第540章 病榻之前各怀明暗心 (第1/2页)
买家峻在医院躺了整整两天,前来探望的人流就没断过。
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员几乎来了一遍,有人真心关切,有人表面文章,有人来探虚实,还有人分明是来看看这位“铁腕主任”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回去好给自己背后的主子交差。买家峻躺在病床上,把每一张脸都看在眼里,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官场里的人情冷暖,病房里最能看得真切。
真心的人进来先看伤情,看监护仪的数值,问医生怎么说,眼眶会红,话会少。假意的人进来先看脸色,看精神头好不好,问什么时候能出院,话多得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完了就走,连坐都不坐实。
常军仁是当天夜里就守在医院的,连着两天没回家,胡子拉碴地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床,白天去市委上班,晚上回来陪床,比亲兄弟还亲。小周缝了八针,右脸到耳根包着纱布,肿着半边脸依然跑前跑后地张罗,拦都拦不住。买家峻看着他俩,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两根肋骨断得值。
第三天的访客,分量最重,也最让买家峻觉得意外。
韦伯仁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挑了一个巧妙的时间段——午休刚过,下午探视的人还没到,病房里只有买家峻一个人醒着,常军仁去市委开会了,小周被买家峻打发回去换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声呼叫铃响。
韦伯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包装精美,超市里最贵的那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看上去像是下班后顺路过来的,少了几分往日在市委大楼里那种一丝不苟的锐气。
“买主任,恢复得怎么样?”韦伯仁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办公室招待客人。
“死不了。”买家峻笑了笑,指了指肋骨的部位,“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伤到肺了,运气还算不错。”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韦伯仁说着,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买主任在基层待过,身手底子还在,换了我们这种坐了十几年办公室的,挨那一下子恐怕就起不来了。”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觉得这个人今天有些不一样。以往在市委大楼里碰面,韦伯仁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礼貌周全却从不亲近,像隔着一层擦得透亮的玻璃,看得清却摸不着。即便最近他有意无意地向买家峻递消息,那层玻璃也没有真正打破过。但今天他坐在病床边,买家峻头一回觉得那层玻璃出现了一道裂纹。
“韦秘书今天不只是来看病人的吧。”买家峻开门见山。
韦伯仁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典型的文人的手。这双手起-草-过无数份文件,签署过无数份纪要,也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贴过封条,装过足以置人于死地的证据。
“买主任,我想给你讲个故事。”韦伯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一个秘书的故事。”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十年前,有一个年轻人考进了市委办公室。”韦伯仁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出身普通,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能写能吃苦,一步步从科员干到了副科。那时候他相信,只要把活干好,把领导服务好,前途自然就有了。”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韦伯仁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机关里的水,比他想得深太多了。他服务的第一任领导是个清官,两袖清风,得罪了不少人,干了不到两年就被调去政协坐了冷板凳。新任领导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秘书,那个年轻人被调去了档案室,一待就是三年。”
买家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档案室那三年,他看了太多东西。”韦伯仁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些档案,不该归档的归档了,该归档的却消失了。有些会议纪要,记录的内容和实际开会的情况完全对不上。有些项目的审批文件,日期前后矛盾,金额左右颠倒。他一开始还想查清楚,后来发现每一条线索都通向了不该通向的地方,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不该站的人。”
“他害怕了?”
“怕。”韦伯仁承认得很干脆,“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刚结婚,孩子刚出生,老婆没工作,一家三口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他赌不起,也输不起。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韦伯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后来解宝华看上了他,把他从档案室调了出来,带在身边当秘书。解宝华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很会用人的软肋。他知道那个年轻人缺什么,怕什么,在乎什么,然后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把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所以你替他做了不少事。”买家峻说。
韦伯仁没有否认:“一开始都是小事情。帮他在会议上挡掉一些尖锐的问题,起草文件的时候把某些条款写得模糊一些,给某些企业开些无关痛痒的绿灯。每一次都像是踩在灰色地带,你说它违规吧,它不明确;你说它合法吧,它不合情理。我就是这么一步步陷进去的。”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买家峻看着韦伯仁的侧脸,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一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把东西给我?”买家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韦伯仁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买家峻,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去年春天,我女儿发了一次高烧,四十度不退,送到医院查了三天,最后确诊是川崎病。”
买家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到女儿。
“川崎病不是什么绝症,只要治疗及时,预后很好。但前提是——及时。”韦伯仁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女儿运气好,住的是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用的药是进口的丙种球蛋白,一支三千块,一个疗程要用二十支。医保报不了,全自费。再加上住院费、检查费、后续的复查费,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
“那笔钱……”
“是解宝华替我付的。”韦伯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块苦透了的黄连,“他听说我女儿住院,二话没说就让财务打了二十万到我卡上,说是‘组织上对困难同志的关心’。我收了那笔钱,我女儿的命救回来了,但我也彻底卖给他了。”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理解了韦伯仁这个人。他不是天生的坏胚子,也不是骨子里的投机者,他只是被生活逼到了一个角落里,做出了一次又一次的妥协,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深陷泥沼,拔不出腿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变了?”买家峻问。
“因为我女儿前阵子问我,爸爸你在市委做什么工作?”韦伯仁的眼底忽然泛起了水光,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今年八岁了,开始懂事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总不能告诉她,爸爸的工作就是替那些当官的擦屁股,把不该办的事情办成,把该查的事情压下去。我不能让我女儿长大后知道,她吃的进口药,是她爸爸出卖良心换来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像一块承受了太久压力的玻璃,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买家峻伸出手,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那只手因为肋骨断裂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但韦伯仁却觉得那只手重逾千钧。
“你想好了?”买家峻问,“你现在给我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一旦解宝华倒了,你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秘书,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处分是轻的,搞不好要进去。”
“我知道。”韦伯仁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常部长找过我,跟我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话都说透了,能给的宽大政策也说清楚了。买主任,我不求全身而退,我只求有朝一日面对我女儿的时候,能坦坦荡荡地说一句——爸爸做错了事,但爸爸后来改了。”
买家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那是一种把后路全部斩断后才会有的决绝,一种知道自己此去再无回头路,却依然要往前走的决绝。
“好。”买家峻说,“元月八号晚上那场聚会,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正常参加。全程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把你看到的所有人、所有对话、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买家峻的声音压得极低,“尤其是解宝华和解迎宾之间谈了什么,杨树鹏那边派了谁来,有没有提到资金转移或者销毁证据的内容。”
韦伯仁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要我当内应?”
“你不当,他们也迟早会怀疑到你头上。”买家峻说,“那天晚上在江滨大道堵我的人,知道我的行车路线,知道常委会议结束的时间,连我坐哪辆车都知道。这些信息,只有内部人才能提供。解宝华既然已经动了杀心,下一步就是排查泄密源头。你以为你给我的那些东西,他们查不出来?”
韦伯仁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在市委办摸爬滚打了十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买家峻说得没错,从他把第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韦伯仁说,“那天晚上的伏击,你怎么知道怎么应对?”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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