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1章 深夜的站队与一张老照片 (第2/2页)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毛病的问题。”常军仁坐直了身子,“是底线。安置房的钢筋被换了,水泥标号不够,地基沉降已经超了安全标准。那是给人住的房子,不是猪圈。解迎宾拿了钱,解宝华盖了章,几百户人家住进去,哪天楼塌了,压死的都是老百姓的命。”
买家峻想起那些在寒风中举着横幅的上访群众,想起那个抱着孩子拦住他车子的女人,想起安置房墙上一道道裂缝。裂缝像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喊。
“所以我今晚叫你出来。”常军仁把烟盒收起来,整了整衣领,坐得端端正正,“明天常委会,我会公开反对调离你的方案。理由是:调查工作尚未完成,临阵换将,于理不合。”
他说得一字一顿,显然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解宝华会反击。”买家峻说。
“我知道。他会翻旧账,说我当年提拔干部有问题,说我包庇下属,说我政治上不成熟。”常军仁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他说得没错。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成熟了。成熟到看到问题不吭声,成熟到该站出来的时候缩回去。这次不了。”
买家峻沉默了。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的脊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人到中年,选择站队,站的是良心。这份勇气比年轻人的热血更难——因为他押上的,是一辈子的经营。
“常部长。”买家峻斟字酌句,“您这份材料……”
“给你的。”常军仁说,“原件我有备份。你拿着,该查的查,该抓的抓。组织部这边,我替你挡。”
买家峻把档案收进公文包。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沉得像一块石头。
常军仁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宋临死前跟我说,她最不放心的,是这个城市。她说沪杭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想看着它变好。这个愿望我记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帮她实现。这次,我想试试。”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常部长。”买家峻叫住他。
常军仁回过头。
“小心解宝华。他比您想的要狠。”
常军仁点点头,走进了夜风里。
买家峻坐在空荡荡的面馆里,又坐了十分钟。他把那张老照片拿出来,看着照片上三个年轻人。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眼睛里全是光。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一个变成了贪官,一个变成了和稀泥的老油条,一个已经躺在地下,化作一环黄土。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可有些棋子,落下去的时候,就已经错了。
买家峻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是认得出来——“一九九五年秋,党校结业。愿沪杭更好。”
落款是三个人的名字。解宝华、常军仁、宋知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收好,起身离开了面馆。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买家峻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那份“调离学习”的提案。解宝华坐在他对面,正在发言,语调平稳,条理分明,说的是“干部培养需要轮岗锻炼”“调查工作可以平稳过渡”之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得好听极了。
买家峻没听进去。他注意到解宝华说话时,手指一直在转笔。那个转笔的动作跟二十多年前那张照片上的年轻人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在转笔,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现在他还在转笔。笑容还在,眼里的光没了。
解宝华发言完毕,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常军仁站起来。
他整了整衣领,拿起面前的话筒。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很稳。
“关于调离买家峻同志的提议,我有不同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解宝华的笔停了。
常军仁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面前的发言稿,一字一句地说:“沪杭新城的调查工作正处于关键阶段,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买家峻同志对案情最熟悉,群众基础最扎实,此时调离,不仅影响调查进度,更会让群众质疑市委的决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解宝华脸上。
“因此,组织部不同意此项提议。”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解宝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常军仁没有给他机会。
“另外,”常军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我这里有一些关于涉案干部的情况说明,请各位常委过目。”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放在桌上。每一份材料的抬头,都印着“中共沪杭市委组织部”的红字。
买家峻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