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3章 惊雷乍起风波恶 (第2/2页)
光从云层缝隙里斜射下来,照在路边梧桐树上,叶子泛着金边。他坐进车里,刚发动引擎,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持续了十秒,然后挂断。
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发件人正是那个陌生号码:韦伯仁今早六点在办公室自杀了。没死。现在在市中心医院ICU。
买家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韦伯仁自杀——是解宝华逼的,还是韦伯仁自己的苦肉计?
他回拨那个号码,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小江的电话打进来:“买市长,解秘书长发火了,说您无故缺席今早的书记碰头会,要您立刻去他办公室说明情况。”
“告诉他,我在医院。”
“医院?”
“对。我去看韦秘书长。”
挂断电话,买家峻调转车头。去医院之前,他先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韦伯仁自杀,你知道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五分钟前才知道。我查了,今早五点半,解宝华去过韦伯仁办公室。待了十分钟。
十分钟。十分钟足够说很多话,也足够逼一个人走上绝路。
买家峻把车停在市中心医院地下车库。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解宝华的秘书和司机,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看见他,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买市长。”秘书小赵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解秘书长让我在这守着,说韦秘书长情况稳定了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现在就要进去。”
“ICU不让进。医生说——”
“那让解宝华亲自来跟我说。”买家峻绕过他,径直走向ICU的观察窗口。透过玻璃,他看见韦伯仁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口鼻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买家峻拦住她:“韦秘书长什么时候能醒?”
“药物过量,洗了胃,但脑部有缺氧迹象。最快也要明天。”
买家峻点点头,退后两步,在长椅上坐下来。解宝华的秘书和司机对视一眼,也坐了回去。三个人隔着两个空位,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只有ICU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买家峻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信息:下午三点,东高速口,尾号73的车。带上你所有的东西。
花絮倩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郑怀远发了第二条:韦伯仁自杀未遂,在市中心医院ICU。解宝华今早五点半去过他办公室。
郑怀远回得很快:知道了。下午的车照常。
买家峻收起手机。观察窗里,韦伯仁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风吹动的枯叶。他不知道韦伯仁醒来后会说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解宝华今早去见韦伯仁,不是去逼他死,而是去确认他会不会开口。
现在韦伯仁没死,解宝华一定在想办法让他“说不了话”。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周所长的电话:“韦伯仁在市中心医院ICU,解宝华的人在守着。你派两个人过来,以‘刑事案件相关人员保护’的名义,把韦伯仁的病房控制起来。”
“手续呢?”
“先控人,手续我补。”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解宝华的秘书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挂着那种官场里最常见的、看不出表情的表情。
买家峻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郑怀远的信息:
“省纪委那边我汇报了。今晚之前,会有正式批复下来。你做好准备。”
他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买家峻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韦伯仁昨晚在云顶阁说“我也不想来”时,那个声音里的恐惧是真实的。一个被压了六年的人,一个在赌桌上反复下注的人,最终输掉的,可能是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玻璃门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更稳。
因为牌桌上的底牌,终于要亮出来了。
中午十二点,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小江递过来一份传真,省纪委的正式批复,措辞克制而精准:“经研究,同意对沪杭新城相关线索进行初步核实,由驻新城督导组具体负责。”
落款是省纪委副书记的签名,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
买家峻把批复锁进保险柜,然后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批复下来了。”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那我这边——可以动了?”
“动。先从档案篡改查起。七处痕迹,每一处都要找到经手人。”
“明白。”
挂断电话,买家峻走到窗前。市委大院门口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安置房工地上,塔吊终于又转了起来——那是他上周强压着解宝华签的复工令。
城市在运转,暗流也在运转。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韦伯仁醒来之前,必须把解宝华和他身后的人锁死。”
写完,他合上本子,按下内线电话:“小江,通知所有副市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下午两点半开市长办公会。议题只有一个: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质量核查情况。”
电话那头小江明显愣了一下:“可是买市长,这个议题上周已经被解秘书长否了——”
“今天再议。”
“解秘书长那边——”
“他是秘书长,我是市长。”买家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电话线,“安置房的事,我说了算。”
挂断电话,他翻开那份被否了两次的核查报告。第一页上,解迎宾名下的“迎宾置业”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拿起红笔,在“迎宾置业”下面画了一道粗重的横线。
然后他拨通了花絮倩的电话:“你到省里之后,把U盘的内容先告诉郑组长,一个字都不要漏。”
“那你呢?”
“我在新城。等他们出牌。”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市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上。清洁工走过来,用扫帚把它轻轻拨下去。
买家峻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落叶归根,但根在土里。土要是烂了,树就倒了。
他坐回办公桌前,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安置房停工那天,群众在市委门口聚集时拍的。照片角落,一个老太太举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要回家。”
买家峻用拇指摩挲过那四个字,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建委主任的号码。
“王主任,我是买家峻。安置房复工的事,今天下午会上我要听到具体时间表。别跟我说困难——困难比办法多,那你就把位置让出来。”
没等对方回话,他挂断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那份报告照得发白。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养了五分钟神。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解宝华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买家峻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门合上了。
但他知道,解宝华站在那扇门后面,正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牌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