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1章 喜马拉雅的风 (第1/2页)
晚饭是在街角一家兰州拉面馆吃的。
毕克定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一个卤蛋。笑媚娟点了一碗素面,筷子挑着面条,挑了半天没吃几口。毕克定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像三天没吃饭。吃到一半,他抬头看见笑媚娟没动筷子,嘴里含着面问:“你怎么不吃?”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扎西这个人。”笑媚娟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方达说他是退伍兵,在喜马拉雅南坡做过五年背夫,后来给登山队当向导。三年前退役,现在在林芝开客栈。背景看着没问题,但我让方达多查了一层。”
“查出什么了?”
“他退役的原因。”笑媚娟把手机推过来,“五年前,他带的一支登山队在珠峰南坡遇到雪崩。他为了救两个队员,在雪里埋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但左手冻伤,三根手指截肢。退役之后,他用抚恤金开了客栈。方达说这人靠得住,但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太合适了。”笑媚娟看着他,“你要去启明寺,找一个熟悉喜马拉雅南坡、能骑马、懂藏语、还身怀野外生存技能的人。扎西每一条都符合。太符合了。像是有人专门给你准备的。”
毕克定嚼着牛肉,想了想。他掏出卷轴,放在桌上。卷轴上的山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开口:“卷轴没有预警。如果扎西有问题,卷轴会提前提示。”
“你确定卷轴对人也能预警?”
“之前几次都准。”毕克定把卷轴收起来,“先见见他。见了面,我自有判断。”
笑媚娟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又放下筷子。毕克定把卤蛋夹到她碗里。“吃。明天上山,体力跟不上别怪我。”
她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卤蛋吃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浦东机场。
方达安排的直升机是一架黑色的贝尔429,停在公务机楼的停机坪上。飞行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空军,姓周,话不多,检查完设备就坐在驾驶舱里等。方达站在旋翼下面,西装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毕总。”方达迎上来,把文件袋递给他,“林芝的天气没问题,航线已经报备。扎西在米林机场等你们。另外,这是你要的装备清单,卫星电话、GPS、急救包、防寒服、登山杖。全部准备好了,在机舱里。”
毕克定接过文件袋,拍了拍方达的肩膀。“公司的事你盯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任何关于‘月背’的传言,一律封死。有记者打听,就说我去西藏考察文旅项目。”
“明白。”
“还有。”毕克定压低声音,“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发信号回来,启动B计划。”
方达的脸色变了。“毕总——”
“只是预案。”毕克定打断他,转身上了直升机。笑媚娟已经坐在舱里,系好了安全带,正在翻看一本关于喜马拉雅地质的书。毕克定在她旁边坐下,扣上安全带。旋翼加速旋转,机身一震,离地升空。上海在脚下迅速缩小,高楼变成积木,黄浦江变成一条灰色的带子。十分钟后,直升机钻进云层,外面只剩下一片白。
飞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加了一次油。下午两点多,直升机开始下降。云层散开,底下是连绵的山。山顶是白的,山腰是深的,山谷里缠着一条条云雾的带子。雅鲁藏布江在峡谷中穿行,江水是浑黄的,像一条被山挤出来的泥龙。米林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和两间平房。直升机落在停机坪上,螺旋桨还没停稳,毕克定就看见跑道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紫红色,颧骨上有两团常年风吹出来的红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衣,外面套了件旧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左手插在兜里,右手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毕总”。
直升机停稳,毕克定跳下来。高原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稀,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冰棉花。他深吸了两口,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扎西迎上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跛,但步子很稳。走近了,毕克定看见他的左手——三根手指齐根截断,只剩下拇指和小指。
“毕总。”扎西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过铁锹,“我是扎西。车在外面。”
他没有多寒暄,转身就走。毕克定和笑媚娟跟在后面。机场外面停着一辆老旧的丰田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轮胎上缠着防滑链。扎西拉开车门,等他们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单手打火、挂挡、松手刹,动作利落得让人看不出他缺了三根手指。
车沿着雅鲁藏布江往南开。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跳得像一匹受惊的马。扎西开得很快,对每一道弯、每一个坑都像是刻在肌肉里。他一边开一边说话,声音被引擎声和风声削得断断续续。
“启明寺。我知道那个地方。”
毕克定从后座探过身来。“你去过?”
“没进去过。但知道在哪里。”扎西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叫‘巴松’的村子。村子后面有条小路,沿着冰川河往上走,走一天半,能到一个垭口。垭口挂满了经幡。从垭口往西看,能看见一座白色的山。山腰上有一座庙。那就是启明寺。”
“有人住吗?”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传说有人住。但没有人见过。巴松村的人说,那庙里住着一个喇嘛,活了几百岁。我当背夫的时候,有个老登山家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去过启明寺。他说庙里确实有人。一个老喇嘛。给他喝了一碗酥油茶,然后让他走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酥油茶。”
笑媚娟在后座开口:“老登山家现在在哪?”
“死了。”扎西说,“三年前死在珠峰上。雪崩。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两个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毕克定看着窗外的山。那些山又高又陡,山顶插在云里,山腰以下长满了松树和杜鹃。有些地方的杜鹃开得正盛,一蓬一蓬的粉色和白色,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山壁上。他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月背基地里那些人穿的银灰色制服。两种颜色在他的记忆里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被强行缝在了一起。
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越野车拐进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个村子,十几间藏式碉房错落着建在河边的台地上。屋顶上插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条淡蓝色的线。扎西把车停在一栋两层碉房前面,熄了火。
“我家。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出发。”
毕克定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他抬头看天。这里的天空和上海完全不同。上海的天是灰的,低的,被楼群切成了碎片。这里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高得望不到顶,上面已经亮了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又大又亮,像是有人把灯挂在了头顶上,伸手就能摸到。
“星星真亮。”笑媚娟站在他旁边,仰着头。
“嗯。”毕克定看着那些星星。他看见了猎户座,看见了北斗七星,看见了天狼星。然后他看见了月亮。月亮刚从东山上升起来,金黄色,缺了一个角。他看着月亮的光,忽然想起月背基地那些人看地球的眼神。他们看地球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远远的,小小的,悬在黑暗里。
“进去吧。”扎西在门口喊,“饭好了。”
晚饭是糌粑、酥油茶和一锅炖牦牛肉。毕克定饿坏了,连吃了三碗。扎西坐在对面,用右手和残缺的左手配合着捏糌粑,动作熟练。他一边吃一边说:“明天早上五点出发。骑马到山脚,然后徒步。马只能到半山,剩下的路靠脚。海拔四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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