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诗序 (第2/2页)
事实上,此刻不少人,包括几个训导官脸上都露出了迷茫之色。
一直眯着眼看热闹的艾可久脸上露出沉思之色,悄悄将目光侧向陈凡一边。
此时他正好看到陈凡那张年轻到过分的侧脸,心中不禁暗想:“传说这位陈学士,是读书读成精的人物,也不知道传言是否属实。”
陈凡在听到李承旭的问题后,脸上的轻快也渐渐收敛了去,他坐直了身子,微微沉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吗?
还真是。
李承旭的问题,恰好戳中了《诗经》学中最核心的问题。
现在通用的《诗经》书中,在每一首诗的前面,都有一段小序,这就是李承旭口中所谓的诗序。
《诗三百》的《诗序》,到底是谁作的?究竟是孔子、子夏还是毛公所作,自古便没有定论。
但从汉代毛公、郑玄、到唐代的孔颖达,他们的所有研究《诗经》的理论,都是结合着《诗序》来的。
后世的儒生,也把《诗序》当成《诗经》的一部分,几乎没有人敢质疑。
但事情到了宋代开始发生了变化,欧阳修、苏辙率先怀疑《诗序》,郑樵更是直接全盘抛弃《诗序》,自己重新解读《诗经》。
朱熹呢,写了一本书叫《诗集传》,这里面大多数采纳的观点都来自郑樵,朱熹也断定,《诗序》是汉代儒生伪作,太过于浅陋荒谬,于是他在自己的书里,将《诗序》从各篇里剥离,重新解释每一首诗。
李承旭质疑什么了?
他认为,古人作诗、采诗,本来就有创作背景,《毛传》《郑笺》虽然牵强附会很多,但距离古时代更近,说法也有渊源,不可全盘否定。
就是这一点,让陈凡正襟危坐,脸上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在团岑书院时,要唐璣等人重读经典,在经典里阐发自己的思想。
唐璣等人虽然出生世家,但说实话,境界还是太低,用科举当做敲门砖,做官可以,但做学问,他们是没有天赋的。
而如此天赋异禀的人,陈凡除了贺邦泰、祝咏之外,在这千里之外的武昌,他又发现了一个。
陈凡有心给李承旭讲透这个问题,但现场之人大多听不懂,所以陈凡想了想后,斟酌用词道:
“你这个疑问,正是宋明以来治《诗》者争论百年的症结。
先说科考的规矩:乡会试经义,答卷立论,必以朱子《诗集传》为本。若通篇舍朱说,专凭《诗序》立论,便是违背功令,考官可直接黜落。此是朝廷取士的法度,不可逾越。”
听到这个问题,科举不考,在场一大半人都松了口气,注意力也发散了去。
陈凡没有管那些人,而是对李承旭道:
“可读书穷理,与考场作文,本就是两回事。朱子推倒《诗序》,扫去汉儒层层附会,直接从诗篇文字本身寻本义,乃是千古卓见。但朱子亦非全无可议之处,譬如郑卫之风一概定为淫诗,后世大儒如杨守陈,早已质疑了的。春秋诸侯会盟,大夫赋诗言志,若皆是淫辞,怎会当众引来自况?”
“所以治学之道,当如此:应试守朱传,为文不越功令;而平日研经,则可兼阅《诗序》、毛郑旧说,互相参证,辨明得失。《诗序》固然多有牵强附会,可汉儒距上古年代更近,其中保存的古史旧闻,亦可作为旁证,不可一股脑全盘丢弃。”
最后陈凡总结道:“简而言之,考场守一,治学可博。”
李承旭凝神听完,似有所悟,郑重朝陈凡行了一礼恭敬道:“谢大宗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