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黄金一小时(8300字) (第2/2页)
狼立刻读懂了。
老狐狸在钓鱼。
斗牛犬和锁匠已经上套了,现在轮到自己了。
因为郊狼是三个人里最老油条的那个。
老板想让我们主动教这个孩子?
行,不就是配合演出嘛。
「膈肌脚附近有没有弹丸擦痕?」
林恩探头查看,膈肌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有。弹丸动能衰减到终点,没有穿透膈肌,只有表面擦伤。」
「不需要缝合。但你要标记在术後记录里。」
「这个位置术後12小时如果出现膈下积液,影像科会误判为膈肌穿透伤,到时候他们会拉你去做不必要的二次探查。提前写进记录,堵住这条路。」
林恩点头。
他心里同时在想另一件事。
格里芬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比他快3分钟」是激将法,「我不太确定」是请君入瓮。
这套手法林恩太熟悉了,前世他在国内三甲摸爬滚打那些年,科室里那些主任、副主任之间的暗战、拉拢、借力,他全见过。
格里芬是考利的负责人。他的时间表里排满了行政会议、军方对接、学术审查。他不可能天天盯着一个专培生。
比起直接下令「你们三个轮流带林恩」,用这种方式让三个主治觉得是自己想教、自己愿意教,效果好十倍。
因为被命令教出来的东西,和自己抢着教出来的东西,含金量天差地别。
林恩清楚,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这些老家夥每教一条,都能得到即时的正反馈。
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经验被珍惜了。
让他们不自觉地把压箱底的东西往外掏。
格里芬站在教学位上看完了三个主治各自教学的一幕。
他转向林恩。
「肺挫伤带的边界你定位了吗?」
「三条伤道周围各有约1.5厘米的挫伤晕。」
「哪条伤道的挫伤晕最值得担心?」
「第3条。靠近肺韧带,位置最低,术後渗液会在重力作用下汇集。」
格里芬点头。
斗牛犬突然插嘴。
「格里芬,你光让他摸挫伤带有什麽用?让他给每条伤道的预期渗出量排个序,写在术後医嘱里。你是打算让他关了胸回去瞎猜?」
格里芬看了斗牛犬一眼。
「我正要说。」
「你说得太慢了。」
考利唯一敢这麽跟格里芬说话的,就是斗牛犬。
格里芬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霍尔先干活。」
就一句话,声音都没擡高,斗牛犬的嘴巴就闭上了。
巴尔的摩60%以上的人口是黑人,考利中心的黑人医护人员比例全美最高。
但格里芬,一个老白男,能把这里每个人镇得服服帖帖,靠的从来不是嗓门。
格里芬的语气恢复如常。「既然你这麽急,你来教这段。」
斗牛犬得到许可,立刻又活了。
「三条伤道。」他的语速比格里芬快一倍,「第3条渗出量最高,第1条最低。你在术後医嘱里按这个顺序标注预期引流量的区间值,ICU的护士每6小时核对一次。偏离区间就呼叫值班医生,不用等到影像复查。听懂了?」
「听懂了。」
斗牛犬教得越来越投入,脖子都开始泛红了。
郊狼靠在设备架上看着这一幕,咖啡杯挡住了他半张脸。
他冲锁匠擡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看到了吧,咱们都是被安排好的棋子。
锁匠微微点头。但他并不在意。
如果教一个好学生是棋局的一部分,那他愿意当这颗棋子。
四个人的教学开始交替进行,在四个人之间不断轮转。
每一条指令落下来,林恩都在3秒之内执行或回应,简洁汇报结果。
男人就是这种简单的生物,只要他们教你的东西你表现出在认真听,还迅速反馈,让他们觉得你听进去了,那他们就愿意教你更多的东西。
斗牛犬教得最凶。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越来越快,恨不得把二十年创伤外科的经验在一个下午全塞进林恩脑子里。
到後来他甚至忘了林恩不是自己的学生,直接用上了训练自己住院医的语气。
在全美任何一家创伤中心,有一位考利级别的主治愿意花时间指导,都是多少人抢破头才有的机会。
而这个下午,林恩一个人同时接受3个顶级创伤外科主治的教学,身後还站着考利的王。
4个大师带1个学生。
格里芬全程站在教学位上,双手背在身後,偶尔点头,偶尔补一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
他的活已经干完了。
鱼饵扔出去,三条鱼全咬钩了。
「关胸。」格里芬下达最後一条指令。
林恩开始逐层关闭胸壁。
胸膜、肋间肌、前锯肌、皮下组织、皮肤。
「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全面接管,每一层都缝得快而精准。
最後一针打结,剪线。
「手术结束。总用时14分37秒。」钢嫂报出数字。
林恩把持针器放回器械盘的瞬间,系统提示自动弹出。
【技能融合触发。】
【本次手术中,以下6项技能在实战中形成高度协同】
「创伤弹道学·高级」
「EDT急诊室复苏性开胸术·高级」
「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
「无麻醉异物摘除术·高级」
「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
「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
【融合进行中————】
【融合完成。】
【新技能生成:】
「枪伤综合处置·初级」
【效果:针对枪弹类穿透伤,全面提升术前诊断、术中处置与术後管理的综合能力。
】
【注:当前为初级,可随实战样本积累逐步升级至中级、高级。】
考利每天都有枪伤送进来。
这里就是他的磨刀石。
坦克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着那个12岁男孩的胸腔,关得严严实实,引流管通畅,心电监护仪上的窦性心律跳得又稳又匀。
他见过太多年轻医生在这条通道里被打回原形,也见过极少数人在这条通道里蜕皮。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一个下午之内,从44秒追到36秒,又从36秒追到28秒。
再从徒手处理霰弹枪心包填塞到在格里芬的手上完成心肌缝合,再到独立修复3条弹丸伤道保住一个12岁孩子的左下肺叶。
坦克擡起双手。
「啪。」
「啪。」
两下,短促,沉重,像训练场上列队结束时的击掌。
这是属於考利的掌声。
在这个地方,时间以秒为单位结算,每一声掌声都意味着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放下手里的活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蜂鸟第一个跟上,她的掌声轻而快,和她在舱位之间穿梭的速度一样。
钢嫂的手从引流瓶上移开,拍了3下,然後重新接管引流瓶。
3号舱位的掌声向外扩散。
隔壁5号舱位的护士回过头,看了一眼,加入。
6号舱位。
7号舱位。
创伤复苏单元通道里,所有在场的护士、呼吸治疗师、麻醉师————
凡是能空出手的人,都在鼓掌。
掌声持续了大约10秒。
时间不算长,但在考利,这10秒够做很多事了。
斗牛犬站在3号舱位的边缘,双臂抱在胸前,看了格里芬一眼。
格里芬微微点头。
斗牛犬松开双臂,然後他转身走向护士站柜台,拉开了最下面那排抽屉。
林恩刚把手术衣脱下来,正在写术後记录。
「林。」
斗牛犬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林恩转过身。
斗牛犬手里拿着一顶手术帽。
不是考利标配的那种一次性纸质手术帽,是一顶布质的系带式手术帽,深红色。
左侧太阳穴的位置,绣着考利创伤中心的标识:
一个被圆环包围的金色时钟,指针永远指向1点钟方向,代表「黄金一小时」——考利创始人R·亚当斯·考利提出的核心理念。
标识下方绣着一行小字:TRU。
TraumaResuscitationUnit,创伤复苏单元。
这是考利创伤复苏单元自己人的帽子。
在考利,只有通过专培、获得独立接诊资格的创伤医生,才有资格戴这顶帽子。
斗牛犬把帽子举到林恩面前。
「别误会,我不是觉得你已经够格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斗牛犬的声音,低沉、好斗、永远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
「你的收尾还是太慢,你的肋间结紮还在打3个结,你步枪弹碎裂伤的清创手法我看着就来气。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今天确实————」
「做得不错!」
「欢迎加入考利。」
斗牛犬擡手,把那顶深红色的手术帽扣在了林恩头上。
动作粗糙,力道很重,完全是斗牛犬的风格。
帽子歪了一点。
坦克在旁边嘟囔了一句:「都给戴歪了。」
「闭嘴。」斗牛犬回了一句。
林恩伸手,把帽子正了正。
布料贴上头皮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帽子内侧缝线处的那一圈微微粗糙的触感。
它被洗过很多次,边缘的缝线已经起了毛。
这意味着这顶帽子不是为他临时准备的。
它一直放在那里,等着某一个人来戴。
上一个戴它的人,不知道已经去了哪里,战场,还是其他城市的创伤中心,又或者已经不在了。
格里芬走上来,伸出右手。
林恩握了上去。
格里芬的手掌很乾燥,虎口有厚茧,常年握手术刀和军用手枪留下的。
林恩在握手的瞬间,感觉到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圆形的,金属质地。
是一枚挑战币。
美军最古老的传统之一。
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名美军飞行员被击落後落入法军手中,身上的中队铜牌成了证明身份的唯一凭证。
从此以後,美军的每一个单位都铸造自己的挑战币,颁发给被认可的成员。
它没有军衔,没有职务,没有任何行政效力。
但在军事文化里,挑战币代表:「你是我们的人。」
传统的递交方式,就是握手。
这种安静的、一对一的交接方式本身,就是最高的敬意。
从总统到列兵,美国军人之间传递认可的方式一百多年来没有变过。
格里芬松开手,转身走了。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铜质硬币。
正面:考利创伤中心的全称环绕一圈,中央是那个金色时钟标识,和帽子上的一模一样。
背面:两行字。
上面一行:GOLDENHOUR
黄金一小时。
下面一行:THENEXTHOURBEGINSNOW
下一个小时,从此刻开始。
林恩把挑战币攥进拳头里。
金属的温度从冰凉变成温热,被他手心的体温焐透了。
周围的掌声早已经停止。
10秒结束之後,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坦克在换引流瓶。
蜂鸟在补器械盘。
钢嫂在录术中数据。
斗牛犬已经走回手术室方向了,背影还是那个好斗的姿势。
郊狼终於喝完了他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咖啡,把纸杯丢进垃圾桶。
锁匠站在洗手台前搓消毒凝胶,面无表情。
对讲机在响,急诊科在呼叫,直升机在楼顶降落。
考利没有时间停下来。
这里每一秒都有人在流血。
但林恩站在3号舱位里,攥着那枚硬币,突然有些理解那些对军队有归属感的人了。
林恩把挑战币放进手术服左胸的口袋里。
他拿起术後记录板,走回护士站,把最後几行写完,签名,时间戳。
科尔曼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一眼林恩头上的深红色手术帽。
「3号舱位的少年推去ICU了,你去写转入医嘱。」
「好。」
林恩夹着记录板走向ICU方向。
穿过通道的时候,姜亚伦从7号舱位探出头来,看到林恩头上那顶帽子,愣住了。
这是他的梦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ICU。
林恩站在12岁男孩的床边,写转入医嘱。
呼吸机的节律声很稳定。胸管引流瓶里淡粉色的液体在缓慢下降。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规整,心率88,血压96/64,在术後早期这个数字已经很不错了。
他在医嘱单上逐条写下术後监护要点:
第3条伤道渗出量最高,优先监控。
第1条伤道渗出量最低。
每6小时核对引流量区间值,偏离即呼叫值班医生。
膈肌脚表面擦伤已标注,术後12小时复查影像,无需二次探查。
胸管36号,角度後偏5度,指向後肋膈角最低点。
斗牛犬教的,锁匠教的,郊狼教的————全部写进了医嘱里。
他写完最後一行,签名。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床上的男孩动了一下。
男孩还没完全清醒,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
呼吸机的导管卡在喉咙里,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从导管缝隙里挤出来时带动声带产生的微弱振动。
含混的,断断续续的。
「达里尔————」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