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解忧杂货铺》的快慢刀 (第1/2页)
十一月的上海,一场秋雨一场寒。
马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叶子大半落尽。
剩下零星几片枯黄残叶挂在枝桠上,被冷雨打得瑟瑟发抖。
周卿云夜里伏案写稿,身上必须裹一件厚外套才能坐得住。
书房那盏老式台灯,从傍晚一直亮到深更半夜。
这段日子,周卿云一门心思埋头赶稿,忙得昏天黑地。
早前为敲定日本白色家电的供货渠道,他和山田正雄有约。
十二月之前,必须交出《解忧杂货铺》完整书稿。
掐指一算,留给自己的时日只剩一个月,稿子才堪堪写完大半。
原本这事本不算难,上一世《解忧杂货铺》无论是书还是电视,他都看过无数遍,照着记忆誊写出来便是。
可写着写着,周卿云心里渐渐生出别的念头。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刚到白石村、两手空空的毛头小子。
家业铺开来,眼界也跟着变宽。
单纯照搬原文,终究是少了属于自己的魂。
就算是日本的故事,他也想往文字里揉进独属于东方大国的底色。
《解忧杂货铺》本身走温情路线。
可周卿云心里清楚,这种淡笔藏深情的本事,根子本就在中国。
世人常说温情快慢刀,就是用平平淡淡的文字,藏千回百转的情绪,悄无声息击穿人心。
论这一手留白的功夫,哪国的文字能比得上咱们中国人?
鲁迅写《故乡》,通篇半句不提悲痛。
等到闰土恭恭敬敬一声“老爷”落纸,心底的酸楚自然而然涌上来,眼泪怎么也拦不住。
沈从文写《边城》,满眼都是湘西的青山、渡船、溪水。
翠翠日日在渡口等候,可那个人,终究不会回来了。
张爱玲落笔《金锁记》,一字不提苦楚。
曹七巧斜倚烟榻,一滴眼泪淌过数十年岁月,沉甸甸砸在读者心上。
白描,留白,中国的文人向来是把锋利的刀刃藏在棉花中再塞进读者的心里。
不声不响,后劲绵长。
上辈子周卿云在复旦讲台讲授中国现代文学。
专门拿出两节课细讲这种笔法。
台下有学生举手发问,问他,这般平淡文字,为何总能轻易戳中人。
当时他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教室里,缓缓开口。
“真正深重的悲伤,是说不出口的。”
“但凡能够清清楚楚讲出来的难过,早就打了折扣。”
此刻坐在书桌前,那名学生困惑的脸庞、教室里透过玻璃窗洒落的暖阳,一并浮现在他的脑海。
周卿云握着钢笔沉吟片刻,索性动笔。
删掉原著里那些直白煽情的段落,以更克制、更内敛的笔触重写。
杂货铺老板的回信,不再直接给出是非对错的答案。
信纸上絮絮叨叨,全是些家长里短,像远方亲人寄来的家书。
铺子门口的柿子树今年果子结得太繁,压弯了枝。
隔壁阿婆养的狸花猫,一窝生了四只幼崽。
街角面馆换了崭新招牌,只是汤底滋味,还是多年前的老味道。
来信的人焦灼发问,末尾写满一句“我该怎么办?”。
杂货铺老板的回信却轻飘飘问一句,你今晚晚饭吃了什么。
可读者读到最后才恍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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