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恒南安乐 (第2/2页)
原无依无靠、受人轻视的闲散兵卒。
于是数十万汉军生出了空前一致的执念。
不求拓土开疆,不求军功晋升,只求维持现状、永守恒南安稳。
整片军营,锐气渐消,安逸日盛。曾经悍不畏死、只为求生的冗兵,如今成了贪恋沃土、畏惧变局的安乐之师。
幕府大堂之内,折兰骨独坐案前,静静听着麾下斥候禀报军营百态、市井风情。
他神色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异动,对外始终维持着恭谨忠顺的姿态。一应朝堂诏令尽数遵行,一应公务处置滴水不漏,每月按时递送上奏文书,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妥妥一副安守边土、恪尽职守的边臣模样。
可他心底,早已将全盘局势看得通透。
西域、海东两大万里疆土,尽数归于赵氏皇子。太子坐镇中枢稳掌国本,二子、三子各领一方极远都护,唯独这片兵力最盛、物产最丰、地势最偏的恒南重地,落在他这个外姓胡将手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天子信任。
赵括迟迟未曾下诏换人、收归南疆权柄,唯一缘由,是畏惧这数十万久居边土、根基稳固的大军。朝廷忌惮大变乱起,故而暂且隐忍观望。
折兰骨心中早已预判结局。
天子心中,外姓掌重兵、远守万里边藩,终究是隐患。今日不动,是时机未到,是投鼠忌器。他日时机成熟,必定会削权换人,将恒南都护府归入宗室掌控,一如东西二境。
心底藏着深沉的危机感,他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不主动挑事,不私蓄叛逆之名,只默默隐忍蛰伏。他冷眼看清了数十万汉军的蜕变,看懂了全军贪恋安乐、畏惧变局的本心。
这便是他日后唯一的根基与筹码。
士卒无心战事、只求守业,看似是大军颓废的征兆,落在折兰骨眼中,却是最稳妥的屏障。只要无人愿意打破当下的安稳,无人愿意舍弃眼前富贵,这片疆土、这支大军,便始终牢牢握在他手中。
正思忖间,帐外脚步声急促,悍将乌桓烈掀帘而入。
这位统辖三万胡骑的胡将,性子桀骜粗率、胸无城府,是折兰骨唯一可以交心的心腹,也是全军最不耐朝堂制衡之人。
乌桓烈神色带着几分不耐,开口便直言心绪。
“节帅,营中上下人人安乐,唯独规矩愈发繁琐。许衍日日纠察军纪,卜枭更是眼尖如鬼,麾下胡骑稍有随性之举,便被记下罪状,密报直通邯郸。我们在沙场拼死立国守边,如今过得安逸些许,反倒处处受制。”
折兰骨抬眸,目光沉静淡漠,淡淡开口敲打。
“谨言慎行。”
“邯郸距此万里,诏令未至,一切揣测皆是虚言。你我身为边将,恪尽职守、安守疆土便是本分,妄议朝局,只会引火烧身。”
他言语温和,姿态恭谨,全然是一副忠于朝廷、安分守边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波澜暗生。
他纵容全军安乐,默许军心恋土,从不刻意整肃锐气、重塑悍勇。
因为他心知,越安逸、越恋土、越畏惧变局,这支大军便越稳固,越不会轻易接受朝廷的调遣改制。
帐外恒河水滔滔东流,南岸华氏城的离间布局已然启程,满载厚礼的贡队正缓缓向北渡河。
盛世安乐的表象之下,邯郸的猜忌、南岸的算计、全军的私心、君臣的隔阂,无数暗流层层堆叠。
无人察觉,这片看似太平富庶的南疆沃土,早已悄悄埋下了倾覆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