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起下山 (第2/2页)
“我今天说给你。”
老人说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声音开始哑。林钰倾把水递过去,他喝了两口,接着说。
沈聿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本簿子,前头记的是死人的名字。从这一天起,它记的是两千年。
到听雪镇是第六天傍晚。
镇上那条老街还是三百来米。张婶的酱菜铺开着门,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蒜,戴着老花镜,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叶峰扶着老人从街东头往里走。走到铺子跟前,张婶抬起头。
她先看见的是叶峰,脸上就笑了:“哟,回来啦——”
那个“啦”字没说完。
她看见了叶峰身边那个人。
老太太手里那把蒜,“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她扶着柜台站起来,隔着老花镜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人也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张婶忽然一转身,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沈聿愣住了:“她这是……”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帘掀开。老太太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出来了。
碗里是一碗热汤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往铺子门口那张小桌上一放,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吃吧。”她说。
“面是早上和的。”
老人在那张小桌前坐下来,端起碗。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那条老街上的人陆陆续续围过来了——卖米的、开茶馆的、镇东头老周家那小子。
老周家那小子是头一个喊出来的。
“是老寒头!”
他这一嗓子把半条街都喊出来了。开茶馆的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壶:“哪个老寒头?山上那个?”
“就是山上那个!”
后头就没人说话了。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谁也没往前走。
老人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冲张婶弯了一下腰。
“张。”他说。
就一个字。老太太摆手,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上山的路上,叶峰问了一句:“师傅,您跟张婶——”
“我在这镇上买了二十年酱菜。”老人说。
“就这个?”
“就这个。”
回到涅槃山,老人只停了半天。
那半天他没进正殿,也没去藏脉殿。岑鹤鸣带着全山的人在山门口等着,老人跟他说了三句话,就把人都遣散了。
然后他一个人往主峰背阴那一面去了。叶峰知道他去哪儿,没跟。
老人回来的时候是傍晚。他左手上有血。
血从虎口那儿淌下来,滴在石阶上。沈聿慌了,要去拿药,被叶峰拦住了。
那天夜里叶峰一个人去了合契崖。崖底下静得很。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在暮色里发着灰。
他仰起头,从上往下数。数到第二十七对。
左边那一列的最后一个道号——“寒崖”,两个字底下,原本是空的。
现在那底下多了一道横。刻得很深,石粉还挂在刻痕里。
就一横。不是字。
叶峰在崖底下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一横是什么意思。是一个字的起笔,还是一道杠,或者只是一个老头拿手指头在石头上使了一下劲。
他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