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族叔的账本 (第1/2页)
第671章 族叔的账本
凉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人往脖子里塞了把碎冰。
陆怀瑾大步穿过回廊,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偏厅的灯已经点上了。
郭嘉立在阶下,袖手而立,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押着一个缩头缩脑的矮胖老头。
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脚上趿着双破草鞋,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刚从柴房里爬出来的老伙计。
可他的眼睛不老实。
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从陆怀瑾的靴尖一路看到腰带上的玉扣,最后定在那张冷脸上,只一眼,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小的萧福,给汉王殿下磕头……”
“别磕。”
陆怀瑾抬了抬下巴,示意亲卫把人扶起来。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绕着萧福走了半圈,目光落在那老头的手上——
那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鱼盐的白渍,指甲盖下嵌着黑泥。
“先带下去,”陆怀瑾转头看郭嘉,“后院西厢,单独关着。”
“每日两顿,咸鱼糙饭,照旧。”
萧福的脸垮了下来。“汉王殿下,小的知无不言——”
“我不急。”陆怀瑾打断他,转身就走,“你先住着。”
萧福的嘴张着,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想喊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汉王殿下!”
陆怀瑾没回头。
郭嘉看了萧福一眼,笑了笑,跟上了。
“汉王殿下打算晾他几天?”
“三天。”陆怀瑾的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薄,“三天之后,他自己会求着说。”
“那时我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郭嘉点头,笑意更深。
后院西厢,一间漏风的小屋。
窗户拿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
屋里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碟咸鱼、一碗糙饭、一壶凉水。
萧福被丢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这、这也叫饭?”
亲卫没理他,“哐”一声把门关上,落了锁。
萧福盯着那碟咸鱼,咽了口唾沫。
他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咸得发苦,鱼刺多得像针,扎得他腮帮子生疼。
他“呸”地一口吐出来,把咸鱼扔回碟子里。
“我不吃这玩意儿!”
没人理他。
第一天,他对着那碟咸鱼骂了半宿。
从陆怀瑾骂到亲卫,从亲卫骂到咸鱼,最后连那盏不亮的油灯都骂上了。
饿了一夜。
第二天,他开始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一棵老槐树,叶子满地,被风卷着打旋儿。
他的嗓子喊哑了,也没人来。
到了傍晚,他把那碟咸鱼端起来,咬着牙,一点一点啃了下去。
鱼刺扎破了嘴,血丝混着咸味,又苦又腥。
可他还是吃完了。
第三天早上,他扒着门缝,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来人!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面无表情。“什么事?”
“我要见郭丞相。”萧福的嗓子劈了,像破锣,“我有话要说。”
“说什么?”
“说、说萧怀仁的事!”萧福抓住亲卫的袖子,“我要用情报换一顿热饭!
一顿!
就一顿!“
亲卫把袖子抽回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又锁上了。
萧福扒着门缝,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没注意到——
回廊拐角处,郭嘉负手立在阴影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三天。”他轻声自语,“汉王殿下算得真准。”
当日午后,偏厅。
郭嘉没摆公案,没摆刑具,只让人搬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热茶,一碟桂花糕萧福被带进来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桂花糕。
“坐。”
萧福不敢坐,还是站着。
“坐吧。”郭嘉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袅袅升上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三天没吃热的了,先垫垫。”
萧福的手抖着去拿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都湿润了。
不是感动。
是饿的。
“慢慢吃,不着急。”郭嘉端着茶碗,慢慢吹着热气,“吃饱了再说。”
萧福一口气吃了五块,灌了两碗茶,打了个饱嗝。
他抹了抹嘴,抬头看郭嘉,眼里的恐惧还没散干净,可求生的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丞相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不急。”郭嘉放下茶碗,“先说说你自己。”
“小的萧福,萧怀仁的族叔。”萧福的嗓子还哑着,“早年间做点盐买卖,后来……后来萧怀仁发迹了,小的就跟着沾光,管着他名下几处盐栈。”
“永丰盐栈?”
萧福的身子抖了一下。“……是。”
“那间铺子两年前就倒了。”
“倒了是倒了……可、可账还在。”萧福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走的是死账,账面上看不出来……”
“所以那六百两银子,是从死账里拨出来的。”郭嘉笑了笑,“萧怀仁手底下,像你这样管死账的,还有几个?”
萧福的脸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就、就小的一个……”
“嗯。”郭嘉点点头,没追问,转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萧怀仁走之前,见过什么人?”
这个问题一出,萧福的反应比刚才大得多。
他的肩膀猛地绷紧,像被人在背后拿针扎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郭嘉看在眼里,没说话。
“……见、见过。”萧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平清盛的信使。”
“哦?”
“三个月前,会稽城里。”萧福的嘴唇哆嗦着,“那信使是个瀛洲人,穿汉服,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萧怀仁临行前曾与平清盛的信使在会稽密谈,平清盛承诺,若萧怀仁能再筹到十万两白银,他便调拨三千武士驻扎江户湾,专门截杀汉军登陆部队。
郭嘉的眼睛眯了起来。
“平清盛要十万两,换三千武士守江户湾?”
“是。”萧福点头,“萧怀仁答应了,说他会想法子。”
“那笔钱,从哪来?”
“小的不知道……”萧福见郭嘉的眉毛挑了起来,赶紧补了一句,“可小的知道他手里有一张图!”
“什么图?”
“萧怀仁手里有一份瀛洲各地大名的关系图!”萧福的声音拔高了,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上面标着谁跟平清盛好,谁跟平清盛不和,谁被排挤在外……”
他顿了顿,又吞了口唾沫。
“比如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郭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对。
伊达政宗素与平清盛不和,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驻地在江户湾以北的仙台。“
“还有斋藤道三,被平清盛软禁在美浓,不得参与军机。”
郭嘉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他抬眼看了看屏风的方向,又收回来,语气如常。
“那张关系图,现在在哪?”
“在萧怀仁身上。”萧福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走了。”
“没了?”
“没了。”
郭嘉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你还能记得多少?”
“小的……看过几眼。”萧福的额头冒汗了,“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记得多少算多少。”郭嘉把茶碗放下,推过去一碟新添的桂花糕,“不着急,慢慢想。”
萧福盯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郭嘉,忽然一咬牙——
“小的还能画!”
“画什么?”
“瀛洲沿岸的布防!”萧福的手抖得厉害,“萧怀仁看图时,小的就在旁边研墨。
有些东西,看了就忘不了。“
郭嘉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推了过去。
他没给笔。
他给的是一根木炭条。
笔太锋利,可以藏。炭条粗笨,握在手里,画到哪算哪。
萧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趴在桌上,手抖得像筛糠,用炭条在纸上划拉着,一点一点画。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额头上全是汗。
郭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催,也没说话。
大约过了两炷香,萧福把炭条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
“画、画好了。”
郭嘉把那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
图不算精致,线条歪歪扭扭,可几个关键点标得很清楚——
江户湾岸防炮位三处,哨所七座,可供登陆的滩头两处。
其中南滩头守军最少,仅有百人驻守。
郭嘉的眼睛亮了。
他把图叠好,揣进袖中,站起身来。
陆怀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可萧福还是听见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黑色大氅,腰悬玉带,眉目冷峻,眼神像两把刀子。
萧福的腿一软,“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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