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权力的幻觉 (第2/2页)
巴菲特的发言拆解、重组、为我所用。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阿克塞尔罗德的精妙策略点头赞许,也没有补充任何自己的看法。
他只是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被反复播放的、奥马哈老人的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失落。
普劳夫和阿克塞尔罗德看到的,是一道公关题。
而奥巴马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他在脑海里,把过去这几十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日下午,约翰·麦凯恩在宾夕法尼亚的寒风里,第一个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冒着政治自杀的风险,说出了那句“应该考虑直接注资”。
今天凌晨,大西洋对岸的英国政府,用五百亿英镑的真金白银,把这个“疯狂的设想”变成了既成事实。
今天上午九点多,一条署名“接近远星资本人士”的匿名消息,在彭博终端上疯传,把“美国准备不足、将被市场惩罚”的压力,精准地推到了华盛顿的面前。
而就在十几分钟前,沃伦·巴菲特,用一种在自家后院聊天般的语气,给这场席卷全球的危机,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一环扣一环。
麦凯恩趟雷,英国铺路,陆泽施压,巴菲特定调。
这四步棋,走得如同经过精密排练一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它们把“直接注资”,从一个有毒的政治禁忌,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现实共识。
但在这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事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没有人问过他,巴拉克·奥巴马,一个即将(很可能)入主白宫的、这个国家未来的领袖,对此有什么看法。
陆泽放出那句逼迫华盛顿的传言时,没有想过要通知古尔斯比。
巴菲特在接受CNBC连线前,没有让秘书给芝加哥竞选总部打一个招呼,甚至连个最基本的提示都没有。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会不会打乱奥巴马的竞选节奏,不在乎这会不会让他在今晚的辩论中陷入被动。
奥巴马看着白板上那几个被加粗的公关词汇,突然觉得胃里有些反酸。
他是一个有抱负的政治家。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当他在丹佛的体育场里接受提名,当他在柏林的胜利纪念柱前向二十万人发表演讲时,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即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
他相信自己将握住历史的方向盘,去塑造一个全新的美国。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关于“最高权力”的幻觉。
他看着白板前正在写写画画的阿克塞尔罗德,看着重新变得意气风发的普劳夫,心中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这台被誉为“美国政治史上最强大”的竞选机器,此刻显得如此……小家子气。
他的幕僚们在为“我们成功地把巴菲特的话偷换成了我们的论点”而沾沾自喜。
他们的世界里,全是民调的零点几个百分点,是辩论中的某个得分点,是如何在四十八小时的新闻周期里,把对手的形象再抹黑一分。
而陆泽和巴菲特在乎的是什么?
是几千亿美元资本的流向。是全球金融秩序在废墟上的重建。是这个国家在未来十年里,将由谁来定义游戏规则。
他们,那些资本的玩家,在制定议程。而他,这个未来的总统,只是在被迫地、仓皇地,对他们制定的议程做出反应。
他们在定义“什么是这个国家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他能做的,仅仅是在他们已经划定好的框架里,去争夺那么一点点“我能比我的对手,做得更体面、更好看一些”的、可怜的空间。
这就是权力的真相吗?
奥巴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他即将赢得的、看似至高无上的位置,或者有可能被一个无形的、由资本编织而成的笼子,紧紧地包裹着。
笼子里的人,可以对着镜头挥手,可以享受万众的欢呼,可以签署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文件。
但笼子的边界在哪里,笼子里的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却是由笼子外面的那些人,在奥马哈的办公室里、在纽约的顶层公寓里,用几个电话、几句“闲聊”,就轻描淡写地决定了的。
“参议员?”
普劳夫的声音把奥巴马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今晚的辩论,如果被问到注资的问题,我们就咬死‘保护纳税人’和‘高管限薪’这两点,绝不松口。”
普劳夫看着他,做着最后的确认,“只要我们不主动犯错,麦凯恩就占不到任何便宜。这个策略,您看可以吗?”
奥巴马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沉稳而自信的微笑。
“可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就按你们说的办。”
普劳夫和阿克塞尔罗德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主帅认可了策略,那么今晚的辩论就有了万全的准备。
奥巴马朝准备室的门口走去,他需要在辩论前进行最后的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