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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43)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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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围城之战 (43)尸山血海 (第2/2页)

是战争这台精密机器最冷酷的产出。

    他目视伤兵比前次来多了好几倍,不断扩展的帐篷已挤不下了。一些伤员不得不临时被放在油布棚外淋雨——那些油布棚是用几块防水帆布拼接而成,支架是削尖的竹竿,在风雨中摇晃得像一群醉汉。一个个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憔悴,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近乎蜡质的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群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担架上、泥泞的湿地上到处是鲜红血迹——那些血迹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扩散、变淡、最终与泥土融为一体,像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褪色。

    杨希真心疼这些年轻的士兵,鼻子一酸实在看不下去。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日子,想起那些意气风发的同窗,想起他们曾经相信的“救国救民“的理想。如今这些理想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这些在雨中腐烂的肢体,变成了这些在泥水中**的生命,变成了这座不断膨胀的、吞噬一切的野战医院。他找来几块油布——那是从机场物资堆中临时借来的、原本用来遮盖飞机的防水帆布,带着一股浓烈的橡胶和机油气息——招呼两个美军工兵帮忙替伤兵们再支起几个临时遮雨棚。他们砍削竹竿,打桩固定,拉扯帆布,动作匆忙而笨拙,像一群在暴风雨中修补巢穴的鸟。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流下,混合着汗水和泥水,在下巴处汇成小溪。

    忙完这通后,杨希真总算在一棵酸角树下找到借枝条挡雨正躺着休息的黄仁宇。那棵酸角树是野战医院边缘唯一的大树,树冠茂密如伞,但雨水仍从叶片的缝隙中渗漏,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黄仁宇躺在树下的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湿漉漉的军毯,眼镜还戴在鼻梁上,但镜片已经被雨水和雾气模糊成一片。他的右腿被绷带从大腿根一直缠到脚踝,像一根白色的木乃伊腿,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迹,但已经干涸,说明出血已经止住。

    一问,幸好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子弹从大腿外侧射入,从内侧穿出,留下两个对称的弹孔,像一双愤怒的眼睛。杨希真蹲下身,轻轻揭开绷带的一角检视伤口——创面整齐,没有碎骨残留,没有大血管破裂,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在密支那这种地方,伤到骨头意味着截肢,而大血管破裂则意味着在送到手术台之前就会失血而死。

    他并没告诉黄仁宇是田申托他来的。这是杨希真的习惯——做好事不留名,施恩不图报,是儒家士大夫的传统,也是他在乱世中保持内心平静的方式。只说是军部的安排,大公报在等稿子,特意接黄仁宇先回利多去养伤顺便继续宣传工作。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黄仁宇的头顶,望向那棵酸角树的树冠,那里有几只乌鸦在雨中栖息,黑色的身影在灰绿色的叶片间若隐若现。

    黄仁宇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因为疼痛和发烧而显得扭曲,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希真兄,又欠你一次。“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后杨希真又再揭开绷带给他检视了伤口,说到:“回去用下我给你的方子,好得更快!“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多年自学中医积累的经验和底气。他借了黄仁宇身上的纸笔——那是一支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铅笔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边缘毛糙的纸——给他写了张外用金疮药方。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像他在少时临摹的碑帖,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

    嘱咐他回去想办法照方配药。若伤口红肿化脓,需先挤出脓血——“不要怕痛,脓血不除,新肉不生“——然后用三黄散清洗干净,再敷上他着金疮药即可尽快痊愈。他说“金疮药“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他家传的秘方,用数十味中草药研磨配制,曾在家乡救治过无数刀伤枪伤。在这个西医主导的军队中,他的中医知识像一种异类的、却屡屡被验证有效的存在。

    交待完,杨希真便请两个工兵帮忙把黄仁宇抬去机场跑道边。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抬起,像抬着一件珍贵的瓷器,在泥泞中缓慢前行。插到已丧失战斗力待运回利多总医院的伤兵前列——那里已经排了二十多个担架,伤员们像一群等待迁徙的候鸟,静静地躺在雨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杨希真和负责的军医交涉了几句,军医是个年轻的美军少尉,满脸疲惫,只是点了点头,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

    中午雨停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反而将地面上的积水蒸发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数架返航的运输机带走一部分伤兵——那些C-47在跑道上颠簸滑行,引擎的轰鸣声像垂死者的喘息。伤员们被逐一抬上飞机,像货物一样被固定在机舱两侧的帆布担架上,飞机的金属地板因为血迹和消毒液而变得湿滑。

    杨希真看着被推出跑道外损坏待修的9架飞机兀自摇头。那些飞机有的机翼被弹片撕裂,像折断的鸟翼;有的机身布满弹孔,像被虫蛀的奶酪;有的起落架变形,像瘸腿的巨兽。先遣队穿越库邙山突袭取得的优势早已荡然无存——那种奇袭带来的突然性、那种出其不意的震撼、那种“从天而降“的心理优势,在密支那的泥泞和日军的坑道面前,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殆尽。损失这么大,这场仗到底怎么回事?他在心中反复追问,却找不到答案。是麦卡蒙的无能?是史迪威的固执?是日军的顽强?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尚未触及的、关于这场战争本质的东西?

    回头又再看了看总在有意无意回避他直视眼光的布林德身影。布林德站在跑道边缘,正和一位美军地勤军官交谈,他的侧脸在雨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像一尊希腊雕塑的残片。但他的目光始终游移,始终不与杨希真的视线交汇,像两片在磁场中相互排斥的磁铁。杨希真心头沉甸甸的,那种沉重不是因为黄仁宇的伤势,不是因为野战医院的惨状,不是因为飞机的损毁,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关于信任和背叛的困惑。布林德知道什么?隐瞒什么?在这场战争的棋局中,他杨希真究竟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一个被保护的友人?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在心中慢慢发酵,变成一种苦涩的、无法言说的滋味。

    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像一头巨兽的咆哮,将杨希真从沉思中惊醒。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机舱中的黄仁宇,那个年轻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起飞,消失在北方的云层中,像一颗被收回天空的流星。

    杨希真站在原地,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从脸颊滑落,他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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