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7章 烽火南昌城下盟 肝胆相照阵前兵 (第2/2页)
的时候,看见程振邦靠在门洞里喘气,右手攥着枪,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暗渠里有铁丝网。”程振邦咧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老子用牙咬断的。”
沈砚之没工夫跟他斗嘴,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你待着别动,等卫生兵。”
“不动?老子还能打——”
“你他娘的给我待着!”沈砚之吼了一声,嗓门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程振邦被他吼懵了,靠着墙没再动。
沈砚之带着一营冲进城内。北门内是一条窄街,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城墙上漏下来的灯光照出几段模糊的路面。守军在巷口架了机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沈砚之贴着墙根往前进,身后士兵跟着他的动作,一队一队地往两边展开。
巷战打了将近一个小时。东门的何秉坤也突进来了,两支队伍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会合。南昌城里的守军开始溃退,往南门方向跑。沈砚之没有追,他让部队停下来,肃清城内的残敌,占领电报局、警察局和军械库。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了。沈砚之从电报局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照在他满是硝烟和汗渍的脸上。城里的老百姓开始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这些穿着灰布军装、胳膊上扎着红布条的士兵,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们是北伐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北伐军。孙传芳的人跑了,你们安全了。”
那个老百姓愣了两秒,忽然转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北伐军进城了!孙传芳跑了!”巷子深处传来回应声、开门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有人提着水壶出来,要给士兵们倒水。有人搬了凳子出来,让伤员坐下。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热粥,走到沈砚之面前,也不说话,就往他手里塞。
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里面有几片干红薯,甜中带涩。他喝了大半碗,把碗还给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程振邦被抬到了临时救护所,卫生兵正在给他重新包扎。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程振邦正跟卫生兵贫嘴:“你轻点,那块皮本来就没剩多少了——”看见沈砚之进来,他住了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缺胳膊少腿?”
“没。”
“那就好。”程振邦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老子刚才在暗渠里,摸到一根骨头。人骨头。那暗渠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死人。老子咬着铁丝网往外拽的时候,那骨头就搁在脸前面,白森森的,两个黑窟窿瞪着我。我当时就想,要是老子今天交代在这儿,下回谁帮你找暗渠?”
沈砚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程振邦歪着头看了一眼,写的是阵亡名单。
“多少人?”程振邦问。
“初步统计,阵亡四十七,重伤八十三。”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何秉坤那边呢?”
“还不知道。应该也有伤亡。”
程振邦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救护所是临时征用的一间中药铺子,房梁上挂着几十个纸包,空气里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
“沈砚之。”
“嗯。”
“你说咱们从山海关打出来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了?”
沈砚之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从冀东到南京,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南昌,打一仗死一批,补充一批,再打一仗又死一批。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得,有些人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记住就没了。
“很多。”他说。
“很多是多少?”
“记不清了。”
程振邦又笑了一声。“你记不清,我也记不清。但老百姓记得清。刚才那个端粥的老太太,她记得。她记得北伐军进城了,孙传芳跑了。她明天会跟邻居说,昨天夜里北伐军打进来了,有个当官的喝了她的粥。她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她会记得那碗粥。”
沈砚之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救护所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有士兵在帮老百姓挑水,有人在清扫街面上的碎砖瓦,有人把缴获的枪支码在路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捡起一颗弹壳,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弹壳反着金色的光,落在他脏兮兮的笑脸上。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男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冀东老家的院子里,他也这样蹲在地上捡过一颗弹壳。那时候他父亲还在,站在廊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弹壳捡多了,就知道打仗是什么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打仗是什么?打仗就是一群人用命去换一个“可能”。可能明天会更好,可能老百姓不用再跑反,可能那个小男孩长大后不用再捡弹壳。为了这个“可能”,四十七个人昨天晚上没了。他们死在南昌城下的暗渠里、巷子里、城墙根下。他们没看见今天早上的太阳,没喝上老太太的糙米粥,没听见老百姓喊“北伐军进城了”。
沈砚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军装。军装上全是灰,袖口破了,扣子掉了一颗。他从地上捡起那枚弹壳,攥在手里,弹壳还带着清晨的凉意,金属的触感硌着掌心。
“何参谋长。”他喊了一声。
何秉坤从街对面跑过来。“总指挥。”
“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中午之前把城防布置好。孙传芳不会甘心,他一定会反扑。”
“是。”
“还有——”沈砚之把弹壳揣进口袋,“把北门暗渠的入口堵死。别让任何人再钻进去。人骨头还在里面,等打完仗,找人来收。”
何秉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砚之回到救护所里,在程振邦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程振邦已经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纱布上还在渗血。沈砚之没有叫醒他,从角落里拿了一件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中药铺子的地板上,照在那些装着当归和黄芪的纸包上,照在程振邦睡着的脸上。沈砚之坐在凳子上,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南昌克复。阵亡四十七。伤八十三。”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靠着墙壁睡着了。
外面的街上,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在修工事,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墙上刷标语。毛笔蘸着石灰水,在白墙上写下大大的字——“北伐到底,打倒军阀!”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石灰水往下滴着,在白墙上淌出一条条白线,像眼泪,又像路。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的天主堂敲的。钟声很沉,一声一声,从城中心漫开来,漫过每条街每道巷,漫过城墙上那些弹孔和血迹,漫过睡在中药铺子里的两个人。钟声响了七下,停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