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5章 德安城下暗潮涌 南昌城里起风雷 (第2/2页)
叫罗明远。”沈砚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江风吹散,“我了解这个人。他只要还在喘气,就不会让何国璋舒舒服服地占了南昌。”
“可一个营对何国璋一个旅,这仗没法打。”
“我知道没法打。”沈砚之把烟掐灭在码头石阶上,“所以我们要回去。”
唐继尧急了。“回去?那德安怎么办?总部的命令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唐继尧比他大几岁,老行伍,打过护国战争,资格老,脾气也倔。但此刻沈砚之的目光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江面。
“继尧,德安晚打两天,孙传芳跑不了。南昌丢了,我们这几千号人的家眷、伤员、后勤全在城里,丢了南昌,我们就是孤军,前有孙传芳,后无退路。你说哪个重要?”
唐继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总部的命令当然要执行,但执行命令不是送死。蒋介石要的是德安,是胜利。如果我为了打德安把南昌丢了,德安赢了也是输。这个账,蒋总司令会算。”
周文渊说:“那我们的部署要不要调整?”
“调整。”沈砚之蹲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拿几块石头压住,“主力回去,但要分兵。留一个团在吴城,做出我们要打德安的姿态。主力连夜回南昌,走陆路,不走水路。陆路快,一天一夜能到。”
“一个团做姿态,够吗?”
“够。孙传芳在德安的兵力,本来就是防守,不是进攻。只要我们主力不露破绽,他不会主动出来。一个团放在吴城,他以为我们还在,就不敢动。”
唐继尧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我带队回去。主力交给你带,我回去救罗明远。”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回去?”
“我在南昌待的时间比你长。城里我熟。何国璋的旅部、他的防区,我都清楚。”唐继尧把橄榄核吐出来,声音沉沉的,“罗明远那个营,我认识几个老兵。我去,他们听我的。”
沈砚之想了想。“行。你带两个团回去。剩下的我带着,在吴城盯着德安方向。五天之内,不管南昌那边什么结果,你都要给我回话。”
“五天。”唐继尧点了点头。
沈砚之站起来,伸出手。唐继尧看着他的手,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唐继尧的手粗粝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硌人。沈砚之的手也不细嫩,虎口的枪茧硬邦邦的。
“活着回来。”沈砚之说。
唐继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程振邦教的。”沈砚之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江面。赣江的水还在往北流,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根枯枝,打了一个旋,又继续往前。
当天下午,唐继尧带着两个团回南昌了。走的是陆路,从吴城往南,穿丘陵过稻田,一百多里地,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唐继尧的部队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两团人,两千多号,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扛着枪,背着子弹袋,脚步匆匆。
沈砚之回到指挥部,给罗明远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八个字——“援军已发,坚持三天。”
发完电报,他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江面发呆。赵德贵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沈砚之没动。他想起罗明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军长放心,我命硬。”
命硬不硬,沈砚之不知道。但他知道,何国璋不会给罗明远三天时间。如果何国璋要反,他会在唐继尧到达之前动手。时间差,就是罗明远的命。
他拿起汤喝了一口。是鱼汤,吴城码头边上买的,鲜得很,但沈砚之喝不出味道。他放下碗,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南昌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罗明远。一个营。一个旅的敌人。三天。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他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看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刀。刀挂在墙上,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刀取下来,擦去锈迹,在磨刀石上磨了三个时辰,磨到刀刃发白,锋利得能吹断头发。然后他提着那把刀,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往前走。走到黑的,走到亮的,走到死的,走到活的。前面是深渊,也要走。后面是故乡,也要走。因为你不走,就没人走了。
沈砚之睁开眼。江面上,太阳偏西了,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推开窗户,让江风吹进来。风里有水汽,有鱼腥,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报纸,开始写命令。
命令是给吴城留守的那个团的。命令的内容很简单——加固防御,日夜巡逻,做出主力还在的假象。落款签名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写了五个字。
“等老子回来。”
这五个字不像命令,不像电报,像一句骂人的话。但那个团长懂。沈砚之的部队里,所有人都懂。这是他们的暗号——等老子回来。意思是,老子一定会回来。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多少人围着,老子一定会回来。
他把电报递给赵德贵。“发出去。”
赵德贵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江面。暮色从两岸的山峦间漫过来,把江面染成灰色。船灯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萤火虫在水上飘。他想起苏曼卿,想起陈明月,想起那个遥远的、在杭州西湖边喝茶的下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关上窗户,坐到桌前,拿起笔,给罗明远写第二封电报。这一次他没有用军令的格式,只是写了一行字。
“三天之内,你活着。三天之后,我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地图。地图的一角翘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程振邦的笔迹——“打完这一仗,我想回老家看看。”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替你看。”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压在砚台下面。窗外,赣江的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的,连绵的,像千万人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