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又见黑旗 (第1/2页)
阳光暖融融地洒落,烤得人浑身松软,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狐慕荣此刻便陷在这种困倦里,恨不能寻一张绵软的大床,枕着日光昏沉睡去。
然而这念头只能想想罢了。她此刻连动弹都难——魏玄风正闭目调息,而她紧贴在他背后,既不可惊扰他疗伤,又得稳住缰绳,让马匹稳稳跟着黄蝉蝉前行。
她最恨自己成了拖累。魏玄风伤势重到只能在马背上边行边运功的地步,她非但帮不上手,反倒缚住他的手脚。可她不敢下马,一旦离开魏玄风的后背,便失了护持。那些猎杀者随时可能从暗处扑来,这是拿命换来的教训。
曾有一次,她短暂离开魏玄风的视野去整理衣衫,偏偏敌人就在那时摸近。幸而对方先撞上魏玄风,若冲她而来,她早没了性命。自此她再不敢远离,连歇息都要贴得紧紧的才觉安稳。好在两人在陈家村时已有过贴身相靠的经历,倒也不觉尴尬。
她一度想弃了箭术,专修镇魔司的刀法。毕竟即便箭术还在,逃亡路上她仍是包袱。魏玄风却劝住了她,为她描画箭术将来能发挥的大用处——待她能熟练地伏在他背上放箭,由他驮着她奔逃并抵挡正面之敌,她再伺机偷袭,二人合璧便不再是累赘,而是利器。
狐慕荣满心念着妹妹,只盼伤快些好,好有力气去教训那些穷追不舍的恶徒。
黄蝉蝉则警惕地扫视道路两旁。两侧密林层层叠叠,正是设伏的好所在。好在她在林间长大,草木枝叶的每一点动静都瞒不过她。
自打第一波追杀后,她便主动修习镇魔司的刀法。也不知是根骨奇佳,还是这路功夫与她分外投契,淬体诀她练得突飞猛进,短短一月便摸到武夫境三层的门槛。她又跟狐慕荣学射术,弓弦威力日益见长,已不输老练的弓手。她不再是个只能旁观的弱女子,已能帮着魏玄风接战。当然,若撞上真正扎手的硬茬,她仍得缩在魏玄风怀里才稳妥。
但最大的进益还不在此。得了玄门正宗的根基后,她在林中的目力和感知几乎通神,再巧妙的伪装也逃不过她的眼睛。魏玄风修为虽高,也得承认单论林间洞察力,他远不及她,甚至觉得什么红外探测器都要逊色三分。
微风拂过,路旁阔叶林沙沙低响,黄蝉蝉恍惚想起母亲吹的风笛,那曲调悠扬清婉,不知何日才能再闻。
他们要去的北镇抚司在康城东面,与白莲山相接,途中须翻过一道绵长的山脉。那山脉大半为森林覆盖,正便于三人隐匿行踪。他们三日前逃出康城,便入了这片山林。为混淆追兵视线,也为了甩掉尾巴,他们七绕八绕,多走了不少冤枉路,否则早该到了。
两个女子各怀思绪,骑着夺来的两匹马缓缓前行。黄蝉蝉忽从前方枝叶哗啦声里辨出一丝异样,凤目掠过那片树丛,未见端倪。她并不停步,只在经过时无声摘弓,朝林中虚虚一放。
利箭破空钻入树影,随即传出一声闷哼。黄蝉蝉不下马查看,对自己的箭术有十足把握。弓是缴来的硬弓,箭也是夺来的利箭,如今正好还赠给同样不怀好意的人。
魏玄风并未封闭感官,立时被惊动,睁眼探问。
黄蝉蝉道:“是个探路、盯梢或守株待兔的毛贼,已经清理了。”
又问:“你的伤怎样?”
魏玄风舒展了一下筋骨,答道:“好了七八成,不碍事。”
他们逃出康城前,曾被公孙府最凶悍的死侍团“八悍匪”的一支武者小队截住。带队的是建团八悍匪中排名第三的“大漠枪王”袁入翰,此人修为已至武夫境巅峰。
若单打独斗,魏玄风有十足把握赢下袁入翰。可惜对方并不讲武者规矩,对魏玄风以名誉发出的挑战嗤之以鼻。他是死士,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江湖豪客。他带来的六名武夫境六七层好手与十六名武夫境巅峰武者,毫不客气地一拥而上。
这一战打得异常艰辛。魏玄风一开始便全力突围。他能带着两个女子脱身,反倒要谢对方配合——若袁入翰只遣高阶武者合围,魏玄风自忖步法再奇、身法再快,也难从密不透风的包围中撕开口子;即便冲得出去,精力也耗去大半,再面对十六名巅峰武者的围堵,铁定被蚁多咬死象。
实战中,不知是袁入翰失算,还是那些巅峰武者被赏金冲昏了头,眼见魏玄风三人像块流油的肥肉,都想咬上一口。总之,所有人一同扑了上来。如此一来,包围便露出破绽,巅峰武者的修为根本挡不住魏玄风的杀招。
魏玄风的“一苇渡江”轻功更是如鱼得水,在人群中腾挪闪转,专拣薄弱处下手。反正内力外放,目标显眼,几名高阶死士不得不东奔西跑地救助同伴,阵脚自乱。
包围圈就此崩溃。等袁入翰醒悟时,魏玄风已连斩数人,带着二女脱出重围。当然,真正甩掉“八悍匪”的追击是两天后的事了。袁入翰也不是善茬,一记回马枪险些贯穿充当肉盾的黄蝉蝉。幸而魏玄风以身相挡,肋下挨了一枪,黄蝉蝉才侥幸避过。
魏玄风也没让袁入翰好过,把孤身追来的第三悍匪狠狠教训了一顿,袁入翰后来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一个月亡命搏杀下来,魏玄风的修为再上层楼,应付超一流的高阶死士已更有把握。他本有机会干掉第一个准超级高手,可惜“八悍匪”的援兵及时赶到。
不过袁入翰重伤,那支武者小队便提前收兵。他们懂得见好就收,虽折了些人手,尚未伤及根本。魏玄风少了个强敌,反倒占了便宜。若袁入翰当真毙命,“八悍匪”极可能不死不休,面对十几名不要命的铁血死士,魏玄风或许能自保,但黄蝉蝉与狐慕荣便凶多吉少了。
开头一个月的旅途,便在追追逃逃、刀光剑影中消磨。最早追来的是各地江湖闲汉和公孙府的护卫。官面上的差役见领头的扎手,知便宜难占,大多敷衍了事。公孙府的护卫里却有几位硬手,又领了死命令和高额赏格。魏玄风费了番心机,利用他们急功近利的心思设伏反击,连杀数名高手才迫退他们。
半月后,追击的主力换成公孙府的死侍精锐。这些人是货真价实的行家,魏玄风开始顾不上方向,只管狼狈奔命。公孙府也没闲着,联络了公孙肃的外家,那边闻讯外孙惨死,立刻调遣人手。三人很快成为康城的一级通缉要犯,走到哪里都有人盯梢,再无法进入大镇歇脚,只能钻山林子。
魏玄风从活捉的死侍口中又得了更糟的消息:暗杀组织已将他们列为热门目标,据说因目标中有两个看似无战力的女子,引来更多猎手。魏玄风唯有自叹晦气。好在无论死侍还是即将现身的刺客,暂时没有武夫境以上的高手。
这一路他们接触了各色人物,对本地武力层级也摸了个大概。魏玄风依敌情制定对策:对公孙府护卫,因对方死拼到底,便下狠手,杀到他们心寒;对城镇里的乌合之众,则尽量避让,杀多了惹众怒反而不智;对精英死侍小队,则击伤为主、击毙为辅,既增其负担,也示以威慑——彼此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不必结下解不开的死仇。死侍们颇为务实,不少队伍见目标难啃、胜算渺茫,便主动撤了。虽仍有贪图重赏者不肯罢休,但公孙府死侍界只是损了些实力,远未伤筋动骨。
逃亡间的琐碎按下不表。这边狐慕荣又问:“林子里藏个盗贼,意味着什么?”
黄蝉蝉道:“要么是撒网布下的眼线,要么就是前头有人等着我们。”
狐慕荣道:“可咱们已经离开康城地界了啊。”
魏玄风道:“赏银又不认地界。”
说罢催马小跑起来,又道:“往前走走便知分晓。”
走不多时,前方现出一个小村落。木屋依山而建,错落散布在林间空地,屋檐下有鸟雀筑巢,一派宁和。一条土路将村子划为两半,行人寥寥,两旁铺面稀疏冷落,只几个孩童在追逐嬉闹。
狐慕荣低声道:“这里不会有埋伏吧。”
魏玄风道:“我又不是神仙,哪晓得。先进去看看。”
他们许久不曾进过村镇,衣衫早已破烂,亟需补给。黄蝉蝉与狐慕荣毕竟是女子,爱洁成性,更盼着能好好梳洗一番。
魏玄风放慢马速,缓缓踱出林子。孩子们一眼瞧见他们,呼啦啦围上来,大概村子平日难见外客,他们又嚷又跳,围着两匹马指指点点。
黄蝉蝉心细,一边柔声问路一边套话:“这地方叫什么名儿?”
孩子们七嘴八舌:“康宝村!”
黄蝉蝉又问了几孩子的名字,随后道:“最近村里来过生人吗?”
“没有。”
“好久都没人来啦。”……
黄蝉蝉松了口气,望向魏玄风,等他拿主意。
狐慕荣听孩子们这般说,早把警惕抛到九霄云外,连声嚷着要下马歇脚。
魏玄风也觉童言无欺,既无外人来过,康宝村应算安全。方才射杀的那个探子,或许是撒网的眼线,用来锁定他们行迹,那应该还有缓冲时间。他瞥见二女脸上写满渴盼,便道:“就在此歇息。”
二女顿时欢叫起来。
三人被孩子们簇拥着进了村子。街道忽然活泛起来,店铺老板竟捧着货物跑出店外,有风干的肉条、兽皮、粗面饼、土布之类。
魏玄风还没回过神,几人已围上来兜售。魏玄风啼笑皆非。
黄蝉蝉见乡民如此热忱,不自觉地接过不少东西。魏玄风只好无奈掏钱。他没想到这般偏远的村落,村民竟如此踊跃推销。或许,这里确实极少有外人踏入。
这时,一个穿粗麻布衣的壮汉挎着满满一篮水果挤过来,不由分说把篮子塞进魏玄风怀里。
魏玄风想推辞,狐慕荣却道:“又不差这几个铜板,买了给我吃。”
魏玄风只得点头,示意买下。壮汉立刻堆起满脸笑。魏玄风正觉得这强卖强买有些荒唐,刚抱住果篮,却猛地发觉那人笑容底里透着一股子邪气。
杀手!有埋伏!
一股寒气瞬间窜上脊梁,他暴喝:“黄蝉蝉,有诈!”
果篮随即劈头盖脸砸向壮汉。
此时围上来的共六人,两个冲着黄蝉蝉,四个围着魏玄风。另有五个孩子,两个拽着马缰,两个扯着黄蝉蝉的衣角,一个揪着魏玄风的袖子跟狐慕荣搭话。
果篮便是动手的号令。壮汉在魏玄风接住篮子的同时,两柄短匕已从袖中滑出,直捅魏玄风小腹。其余五人也同时发难,匕首分别刺向魏玄风前胸、狐慕荣后背以及黄蝉蝉的胸腹。而那五个孩子懵然无知,仍拉着两人不放!
魏玄风瞥见刺客们竟未催动内力的迹象,索性不理会刺来的六把匕首,双拳径直轰向左右两敌。那两人不闪不避,竟是拼命的打法。魏玄风暗笑:算盘打得响,可惜错了人!
匕首触到魏玄风身体便再难推进,锋刃被护体硬功弹住。刺客们这才知踢了铁板。两侧的刺客来不及变招,胸口已各中一拳,骨裂声清晰可闻,身子断线般倒飞出去。
正面的壮汉侧头闪开果篮,暗叫不妙,双匕顺势上撩,要削魏玄风手臂。背后那名刺客手腕一转,改刺狐慕荣双腿。揪着魏玄风衣服的孩子呆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
魏玄风心中嗤笑,手臂急缩格挡。壮汉大喜,以为只要划破点皮便算得手——匕上淬了三纹眼蛇的毒,见血封喉。
“当当”两声脆响,壮汉的匕首如剁在铁板上,非但没伤到对方,反震得虎口发麻,匕身脱手飞出。魏玄风双臂的护腕再次奏功。趁壮汉中门洞开,魏玄风跨步抢进,几乎贴到对方脸前,右膝狠狠撞入其腹部。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破麻袋般摔出去。
后方刺客的匕尖眼看要扎进狐慕荣大腿,人影却倏忽前移,刺了个空。他疾步跟上再刺——职业刺客只认目标,不达目的决不撤手,所以即便形势不利,也不肯罢休。
揪着魏玄风衣角的孩子被猛带一步,趴跌在地。
魏玄风转身、抽刀、横斩,一气呵成。那刺客像自己撞上刀锋,来不及格挡,头颅已飞离脖颈。
另一边,袭击黄蝉蝉的两名刺客本以为稳操胜券,却不知黄蝉蝉早已不是当年的柔弱箭手。她既是魏玄风的同门师妹,岂会只练淬体诀?魏玄风因她箭术出众,特意传了她拳脚、短刃等近身搏杀之术。
两名刺客的匕首刺中黄蝉蝉前胸后背要害的同一瞬,他们自己的喉头也各被一柄短匕贯穿。
六名袭击者从头到尾未用内力。起初偷袭不用,是为防暴露;后来强攻不用,则因他们压根没有内力修为。身为武者,若无内力便等同废人。显然这六人是纯粹的职业死士,专为杀人而生。不修内力,正为降低刺杀前的征兆。武士对常人往往缺乏戒备,强者更易轻忽弱者——这其中有自负,有自信,也有傲气。可内力再强,若无运转之机,也等于白搭。
这些人应是暗杀组织的手笔。果然是专业水准,手法老辣。这几名杀手除了心志麻木,本身并无长处。只要需要,随时可批量制造——随意找个普通成年人,消除其紧张感,便是最隐蔽的利器。真正致命的是淬毒的匕首。这种一本万利的勾当,不知是暗杀组织自家所为,还是另有势力操持。
此外,六人全然不顾自身死活,显是死士。这倒引出一个难题:如何培养出视死如归的心态?方才四名杀手的冷漠与麻木,绝非金钱买得来。天大的赏格也换不来坦然赴死。
魏玄风暂不深思,转而搜检尸体,指望寻出线索。杀手通常隐去来路,但总需某种标识以证身份。魏玄风搜得极仔细,尽可能不直接触碰,以防中招。
黄蝉蝉则安抚被剧变吓住的孩子。说来奇怪,五个小孩既不哭闹,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往两人身边靠。原先跟着黄蝉蝉的两个没动,而跟着魏玄风的那个爬起来后,连同牵马的两个孩子,一齐贴向魏玄风。
狐慕荣不愿让孩子看见尸首,忙道:“去那边,黄蝉蝉姐姐有好东西分你们。”
黄蝉蝉也柔声对孩子们说:“别怕,姐姐穿了护身宝甲,坏人伤不着。”
又顺着狐慕荣的话道:“快过来,站到那边去,姐姐把好玩的都拿给你们。”
她想把孩子引离血腥之地。
魏玄风这时从两名杀手的小臂内侧发现同样的刺青,是个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怪纹。他正要抬头唤狐慕荣辨认,却见那三个走来的孩子,眼神里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猛然间他心头巨震——那种茫然、空洞、毫无生气的眼神,跟第四名杀手临死前一模一样!
寒意直灌头顶,他嘶声喊道:“黄蝉蝉,当心孩子!他们也是杀手!”
黄蝉蝉愕然抬头,不明所以。她本能地起身想远离,不料双臂同时传来针扎剧痛,伤口迅速发麻。她心知中毒,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