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叠手 (第1/2页)
天是那种还没想好要不要全黑的蓝。
像被水洗过一遍的靛,浮着一层灰粉,从窗缝漏进来,把画室刷成冷调。东西都褪了色:黄的画变成土黄,绿茎是墨,血掌印是铁锈,那个红酒窝沉在最底下,是更深的、发紫的暗,像旧伤。只有窗台上真向日葵的花盘,还留住最后一点金——是假光,是城市远处的路灯反在天上的余烬,借它照一照。
小宇的额头还抵在布上。
没动。呼吸慢得几乎停了。喷在画上的热气散了,留下一块巴掌大的、比周围更暗的湿晕,晕的边缘长出极细的、向四周放射的白毛——是亚麻布被潮气顶起的绒,像长霉,也像长胎毛。
他退开时,那块湿晕轻轻“波”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按了指纹。
没开灯。袁茂峰也没开。他回来时拎着一壶热水,铝壶,外壳烫,提梁在手里勒出红印。他摸到墙上的拉绳,捏住,没拉,只把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绳在暗里晃,带起一点极轻的“嗦”声,像谁倒吸冷气。
他把壶放桌上,摸黑走到窗边,把倒扣的米斗彻底掀开。
斗底朝上,桐木黑亮,中间一圈灰白色的印,是常年压香灰磨出来的。灰堆被阿芜踩塌的坑还在,坑底露出一点土——不是盆里的黑土,是黄中带红的生土,像灶膛底下没烧透的泥。他伸手,把那点土抠起来,捻碎,弹回门槛缝。弹完,把斗立着靠墙,不再压。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小宇身后。
没站太近,隔三步。光从背后来,他的影子先落到小宇背上,再爬上画架,最后停在花盘右下方——刚好盖住半个血掌印。影子里,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住。不是要拍,是要落未落。
小宇感觉到那片影。肩背的肌肉先松了一下,像等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他没回头,只把垂在身侧的手,往斜后方抬了抬,掌心朝后,摊开。
一个“给”的姿势。
袁茂峰的手落下去。
不是拍,是放。掌心先触到肩,隔着那层薄棉T恤,温度直接贴上去。小宇的肩是烫的,他的掌是热的,中间隔一层汗,黏,不滑。放稳,停了半秒,没压,只是贴着。
小宇反手上来。
左手从身后绕过去,手掌翻过来,盖住袁的手背。不是抓住,是“合”。掌纹对掌纹,指缝卡指缝,虎口叠虎口。小宇的虎口还有早上那道干皮,糙,刮在袁的皮肉上,像砂纸。
两只手,一上一下,压住那块骨头。
时间停住。
画室里所有细碎的响都退了:风停,河对岸的狗不叫,远处谁家电视的嗡嗡也断了。只剩下一种极底的、像冰箱运行那种“嗡”,但更空,更宽,像整个房子坐在水面上,水慢慢晃。
咚……(空)……咚……
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小宇的快半拍,袁的慢半拍,叠在一起,中间那半拍的空,被嗡填满。三股节奏拧成一股,勒在肩头,勒在画上,勒在空气里。
袁茂峰的拇指,开始动。
不是摩挲,是极慢地,在T恤布料上画圈。顺时针,一圈,停,再一圈。圈很小,只在大拇指肚那块,但力是往下的,像要把那点温度摁进肉里,再摁进骨头里。画到第三圈,小宇盖着的手,小指忽然勾了一下。
勾住袁的小指。
勾得很紧,指甲掐进肉。袁没挣,由他勾着,继续画圈。第四圈,小宇的无名指也压下来,叠上。第五圈,中指。一节一节,像锁扣,把那只老手钉在自己身上。
画布上,血掌印的位置,湿晕旁边,那片被影盖住的地方,颜料开始“活”。
是极细微的:深棕螺旋最外缘,有一道干裂的细缝,“咔”地张开一丝,露出底下更软的黄。缝张开又合,像在呼吸。而红酒窝里那点湿,慢慢往中心缩,缩成一个更亮的小点,点周围结了一圈极薄的、透明的皮,像结膜。
小宇的呼吸跟那个“咔”对上。一“咔”,他吸;一“合”,他憋。憋到第三轮,脸开始有点红,不是羞,是缺氧的浮。但他不松手,也不抬头,就那么抵着那股闷,让血往头上冲。
袁茂峰感觉到了。
他感觉掌心底下那块骨头,在微微震。不是抖,是高频的、像手机震动的那种麻。震源不在小宇,在更深处——像有人从地板底下拿小锤,一下下敲这根钉。他拇指停了画圈,改为压住,死死压。
压下去的瞬间,画布发出一声极轻的:
“啵。”
像汽水瓶盖被指甲撬开一条缝。气漏出来,带着一点甜腥的、熟瓜味。小宇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狠狠吸了一口那味,吸得太深,喉头“咯”地响了一声,像呛。
他松了一小口气,没全松。手还勾着,肩还顶着,额头离布还有一拳,但人像被线拽着,往前倾了半分。这一倾,袁的手被他带得也往前滑了半寸——从肩中,滑到肩头靠颈窝的位置。
掌根卡在颈侧。
那里有动脉。跳得急,一下下撞他掌根。每撞一下,袁就想起奶奶的话:“守画的人,手要压住他的脉。压住了,画就吃不到第一口。”
他压得更死。指甲不自觉抠进小宇的衣料,抠出几道皱。皱里,有光——是路灯又亮了一档,天更蓝了,蓝里透出一点远处霓虹的粉,从窗缝挤进来,刷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光是冷的。手是烫的。中间那层棉,被烫得发脆。
小宇忽然动了。
不是抽手,是把盖着的手,整个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袁的手托着,像托一碗水。托稳,他抬起两人交叠的手,往自己脸颊边带——不是贴脸,是停在右脸下方,那个“酒窝”对应的位置。
停住,悬着。
然后他抬眼——第一次真正转过脸,从肩后仰头,看袁茂峰。
眼神是清的,清得有点空。瞳孔里,袁的脸被缩得很小,小脸的额头位置,映着窗台那点金。他看着这个“小袁”,嘴动了动,没声,但口型是:
“你。”
一个字。不是“你压我”,是“你是那个”。是认出。
袁茂峰的喉结滑了很久。滑完,他没打手语,是把手在小宇掌心里,又往下压了一寸——压到小宇下颌线,拇指侧边卡在咬肌上。然后他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幅度,和花盘垂下的角度,一模一样。
小宇眼睛里的光,就在这时,晃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瞳孔本身。中间那点黑,忽然放大,又缩回,像相机对焦。对焦完,他嘴角开始往上走。很慢,左边先,再右边,最后中间合拢。不是微笑,是“被挠到痒处”的那种笑——想忍,没忍住,只能让脸自己垮成一个窝。
右脸那个窝,在暗里陷下去,和画里红酒窝,上下对齐。
他维持着这个笑,手还托着袁的手,一起举在脸侧。像两人合捧着一颗刚摘下来的、还热着的头。捧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右)抬起来,不是比划,是用指尖,虚虚点向画。
点向花盘。
再点向两人叠着的手。
再点向自己笑出来的窝。
三点连成一条斜线。
袁茂峰顺着那条线看。看画,看手,看少年的脸。再看回画——这一眼,他看见了。
在红酒窝正上方,螺旋边缘那圈白眼白里,有一道极细的、新裂开的缝。缝是竖的,不长,像刚睁开的眼缝里夹着一根睫毛。缝底下,透出的不是黄,是更深的、带点粉的肉色。而缝的左边,干颜料皮翘起一小片,翘边底下,粘着一根极短的、白色的、弯的东西——是睫毛。不是人的,太软,像婴儿初生的。
他盯着那根睫毛,看了三秒。然后,手在小宇脸侧,动了。
不是抽,是整只手,从托举变成轻轻“捧”。五指收拢,包住小宇的下半张脸,拇指抵住笑窝,其余四指托住下颌。包住,不动。
小宇的笑被按住,停在半路。笑意从眼里溢出来,没地方去,只能更亮。亮得有点过,像灯芯烧到头,晃一下,要灭。
袁茂峰就在这晃里,俯下身。
不是贴耳,是贴着他头顶的旋,很轻,气音:
“认了。”
两个字。沙,哑,像从肺底刮出来的。气吹在小宇发旋上,头发丝动了几根。
小宇闭眼。
闭得很慢,像拉窗帘。眼皮盖住光,盖住袁的缩像,盖住所有。闭紧后,他吸了一口气,很深,从鼻子,凉气冲进鼻窦,酸了一下。再吐,气从指缝漏出来,吹在袁虎口上,吹得那块旧疤有点痒。
他松开勾着的小指,松开无名指,一根根抽离,最后只留拇指,和袁的拇指,虚虚搭着。像两人还连着一根线。
然后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不是坐,是骨头卸力。卸完,手彻底松开,垂下来。袁的手也跟着滑,从脸侧,滑到肩,再滑到上臂,最后悬着,停了一秒,落回自己身侧。
掌心是空的。空里攥着一点湿、一点棉絮、一点没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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