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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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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 (第2/2页)

的僧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人是从灵谷寺来的,袈裟是崭新的蜀锦;有人是从峨眉山下来的,带着一身的松风之气。

    众人在鸿胪寺的厢房里等候安排,彼此寒暄,议论着皇后的贤德、皇帝的哀恸、各府王爷赶来奔丧的消息。

    道衍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既不搭话,也不四处打量,只是偶尔睁开眼,目光轻飘飘地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像一只无声的飞蛾。

    他在等一个人。

    从入京的第一天起,道衍就听说了:燕王朱棣到了。

    不仅是燕王,秦王、晋王、周王……朱元璋那些封了王的儿子们,几乎都从各自的封地赶回来了。

    马皇后虽然不是他们所有人的生母,但作为嫡母、作为后宫之主,这些年在宫中对他们多有照拂,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回来奔丧。

    更何况,皇帝如今正哀恸至极,若哪个儿子敢怠慢了这桩丧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燕王是十月初三到的。

    据说他的马队在城外三十里就换上了素白仪仗,一路哀哭入城,哭声震动了半条御街。

    有人说燕王哭得最伤心,比太子还伤心,连着几夜守在灵前不肯去休息。

    皇帝看了都忍不住动容,亲自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道衍听到这些传闻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人察觉,但他身边一个小沙弥恰好抬头,看见和尚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竟然无端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一个出家人该有的表情,那里面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冷而亮,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

    到了第七日,道衍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他不在主殿诵经,而是被安排在偏殿西侧的廊下,负责抄写往生咒。

    那地方僻静,离灵堂主厅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排冬青,往来的人不多,偶尔有太监宫女端着供品匆匆经过,脚步也是轻而急的。

    道衍跪坐在一张矮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空白的纸面,耳朵却在捕捉月洞门那边的动静。

    来了。

    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

    道衍缓缓抬起头。

    月洞门那边,一个穿着素白蟒袍的身影正在经过。

    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即便披着麻布孝服也掩不住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他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眉骨凸起,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那双眼里有血丝,面色也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哀戚,但道衍看得分明,那疲惫和哀戚下面,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团火,被压得很深,压在这副沉重而克制的皮囊之下,静静地烧着。

    燕王朱棣。

    他走到月洞门前时,步子微顿了一下。

    大约是注意到了廊下那个奇怪的和尚。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撞在一起。

    道衍放下笔,缓缓站了起来。

    “殿下。”道衍开口道。

    朱棣挑了挑眉。

    道衍向前迈了一步,僧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口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月光。

    “贫僧在相国寺修行二十载,读经万卷,观人无数。”

    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今日得见殿下,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朱棣不悦道:“你一个出家人,不在灵前诵经,拦着本王做什么?”

    “贫僧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到几乎被廊下的风一吹就散,但朱棣的肩膀猛地绷紧。

    他那双深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一只被惊扰的猛兽,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拉满。

    王字上加白,是为皇。

    这和尚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危险的沙哑。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那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道衍向前走了半步,仰着脸看燕王,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贫僧在苏州时,夜观天象,见北方有紫气升腾,如龙蟠之状。”道衍道,“大王久居北平,那里是元之旧都,龙气未绝。今上虽定鼎南京,但天道循环……”

    道衍停住了。

    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是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筐纸钱经过。

    朱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开半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重组。

    他垂下眼帘,低声说:“大师说的是什么帽子?本王没听清。”

    道衍笑道:“大王听清了。”

    秋风从廊下穿过,将矮案上的宣纸吹得哗啦啦翻动起来。

    朱棣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半明半暗。

    “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道衍。”

    “道衍……”朱棣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今日之事,本王当你没有说过。但你……明日辰时,到灵堂东侧的配殿来找我。”

    廊下的风又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儿飞向半空。道衍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闭上眼睛。

    北平。

    他要去北平了。

    ……

    “是啊,已经十年了。”

    朱棣站在熔炉前叹了一口气。

    那面甲胄的余温还在他掌心,像一枚正在慢慢冷却的印章。

    “陛下还在。太子也在。可洪武十五年的时候,陛下也在,太子也在。”

    道衍笑道:“殿下那时候敢接那顶白帽子,是因为殿下心里还有一把火。可今日殿下站在自己铸的甲胄面前,却说自己‘怕’。殿下怕的不是太子,不是陛下,是怕自己心里那把火已经被京师的雨浇得只剩一点余烬了。”

    朱棣的手从甲胄上滑落:“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贫僧从前去山中拜佛。没有路,只有山石与荒草。”

    “旁人一日能登顶,贫僧常常要走三日。走到第三日,膝盖肿了,鞋底磨穿了,可贫僧记得住每一块石头的模样。”

    “贫僧走得很慢,可贫僧从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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