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琵琶弦断十二:有期 (第2/2页)
见柳丝垂到门环处,身前小楼灯满,原是落脚的客栈到了。
……
卯初烟笼洞庭,君山如一枚青螺横卧。
杨韫仪的船屋泊在离岸十余丈的浅水处,只消用两根粗竹篙斜斜撑进湖底,就能把整条船稳稳钉在这一小片水域里。
她踩着跳板上船,舷板也跟着轻晃,杨韫仪伸手扶住舱顶,指尖触及棚顶的篾片时顿了一下,从上头的纹理能分辨出这竹棚已经有些年头,那是温如是当年的手笔,她还记得对方一边教她,一边说“竹篾不沉水,比木头轻便”的样子。
船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是她离开前留下的,此时灯油已要燃尽了,杨韫仪却没有推门——女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门锁的细节,铜锁被成换了一把新的,原本的不知去了哪儿,兴许和人尸鱼首一齐沉进了湖底,锁面则打磨得光滑,铜色还亮,中央毫不掩饰地刻着一整个“周”字。
明显是周八通的人来过,且故意叫她知道的。
地头蛇别有用心,然杨韫仪并不慌张。
天光一线,水色未明,晨雾正在散,从湖面向岸边一寸寸退去,像是被什么缓缓揭开,杨韫仪走了一段,却在栈道和岸坡相接处停下脚步。
吸引她目光的,是岸边那一小片野草地。
蒿草与碎叶交错生长,长势本就零落,偏生其中有一块地方塌得异常平整,就连草茎伏倒的方向也是一致,它们贴着泥土,像是被什么反复地、长久地按在了同一处。
这股力并非物件的搁置,恰恰相反,杨韫仪几乎能肯定是有人在……盯梢?
她不由走近些观察。
女人的目光顺着视野最可能的方向望过去——穿过低垂的芦苇,越过飘摇的柳枝,便正好落在那间船屋的门框和半扇窗上。木门微掩,窗纸泛旧,那是她住了许久的船屋,她熟悉它的每一道木纹、每一处漏风的缝隙……可此刻站在这里,杨韫仪才惊觉,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晓的、被水汽和雾气包裹的时刻,她坐在门口擦琴的黄昏,她对着水面发呆的拂晓,她半倚窗边点灯的子夜,原来都曾落在这样一人的目光里,那目光隔着大地和流水,化作一场不曾止歇的时雨,却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年复一年。
对周八通的人而言,监视往往有更好的去处。
所以……所以。
杨韫仪苦笑一声。
《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傻子。
你的心在哪儿?
这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是该怨怪因果过分匆匆,还是借口缘分本身浅薄?她甚至来不及让想法落成一道清晰的情绪——把爱和恨变成纸张,它们被杨韫仪藏进了同一个匣子,叠在一起,便分不清哪一张是哪一张,索性也不需要分清,她的泪痕早已干透,不会再留下新的印记。
唯有自己不会抛弃自己,杨韫仪抚着心口。
敌人各怀鬼胎,而她只能向前。
……
不出预见地,周八通的人就等在渡口。
那穿墨绿短衫的属下手捧请柬递出时,姿态倒是规矩,眼皮却微微压着:
“周爷说,前几日手底下人不长眼,冲撞了姑娘,特在荷花渡设宴,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