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归灯旗 (第2/2页)
哪天真想走,路也一直给你留着灯,没人拦。”他说。
陈天骄听得稀奇:“来的人里头,就没一个起过歹心的?”
老货郎笑了,朝大灶努努嘴。
“头一碗热汤下肚,歹心就化了一半。”他说。
“剩下那一半,住上三天,看人人都往灶里添柴,自己也就伸手了。”他道。
归宁问:“老丈,这镇子,最早是怎么起来的?”
老货郎放下碗,神色认真了几分。
“早年海里乱,都去抢,抢得海都空了。”他说,“偏有一撮人,不肯下手。”
“他们守着一口灶,等抢累的人回来。”他道,“回来一个,灶上就多添一碗水。”
“人越聚越多,就成了这镇子。”他说。
归宁又问:“若哪天,回来的人忽然很多,锅里,够吃吗?”
“够。”老货郎答得笃定,“这锅有个老规矩,永远,多添三碗水。”
“人真多了,全镇都往锅里下料。”他道,“野菜干鱼,各家一把,就成了大锅饭。”
李安捧着碗,沉吟片刻,看向灶后的老人。
“老人家,我斗胆问一句。”他说,“外面打了那么多年,镇上可曾担心,有一天再有人打进来?”
灶婆婆正往灶膛送柴,闻言,手没停。
“担心过。”她答得平静,“早些年,夜里都有人轮着看路。”
“可守是守不住的。”她把柴送到底,火苗舔上来,“灶就这一口,门却有千万扇。”
李安问:“那镇上怎么办?”
“修路。”灶婆婆抬眼,目光极稳,“我们不只守灶,我们修路,路修到哪儿,灯就摆到哪儿。”
“肯走回家的人多一个,抢的人就少一个。”她说,“灯摆得够远,黑影自然就短。”
李安握碗的手微微一紧,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懂了,这灶里烧的不只是饭,是一整套,活下去的法子。
白恪在旁,一贯冷着的脸也缓了几分。
“不杀,不争,只把灯往外摆。”他低声道,“这法子,比我这柄剑难。”
他转头问一个路过的匠人:“摆出去的灯,就不怕被人砸了?”
“砸了,就再摆。”匠人答得平实,“砸灯费力气,点灯也费,可点灯暖,砸灯冷。”
苏婉清已默默挽起袖子,去帮妇人洗菜,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前。
李安听着这些家常,握碗的手,越发稳了。
他修订过天地,此刻只觉得,这一口锅,比许多大道都重。
饭罢,灶婆婆拍了拍手上的灰,领着众人往镇后走。
镇后是一片空场,一排排全是新灯坯子,土坯捏的盏,竹劈的骨。
那些灯坯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挨着了檐角。
几个老匠人还在灯下赶制,手边是搓好的灯芯和熬好的灯油。
一个刚从外头回来的摆灯人,正在灯下,磨他磨穿了的鞋底,见人就笑。
“灯还在往外摆。”灶婆婆望着灯坯,“只是越摆越远,远到来回一趟,要很久很久。”
“摆灯的人背着灯出门,家里的灶,就替他温着饭。”她说。
“短的三五个月,长的,有人再没回来。”她道。
知雨怀里的阿灯听得轻轻发抖。
灶婆婆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安腰间的万象珠上。
那双炭火似的眼睛,慢慢亮了一分。
“如今好了。”她缓缓道,“海活了,灯链也起来了,我夜里听着,远处的灯是连成拍子的。”
“这些灯。”她抬手按在一座灯坯堆上,“或许,不用再一盏盏,用手去摆了。”
李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老人家。”他说,“这件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