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知识的价格 (第2/2页)
张宽大的木桌后，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厚皮账簿。
莉亚在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声音恭敬而轻柔：
“霍恩神父日安，抱歉打扰您了。”
霍恩神父抬起眼皮，瞥了莉亚一眼，又慢吞吞地垂下眼皮继续看账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应答，算是听到了。
气氛有些凝滞。卡洛恩感到母亲牵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霍恩神父，”莉亚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谦卑：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孩子想学习魔法，家里的书看完了，教会这里……或许能有途径，买到一本基础的魔导书？”
霍恩神父这次终于放下了账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腩上，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鄙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莉亚，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卡洛恩。
“哦？要买——魔导书？”
神父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戏谑：
“莉亚‘女士’，我记得，你开的那个……嗯，‘诊所’，用的也是神圣光魔法吧？怎么，自己那点从学院带出来的、不三不四的野路子，不够用了？还是觉得，从教会流出去的东西，更好用？”
这话尖刻无比，直接戳向莉亚的出身和现状。卡洛恩心头火“噌”地就冒上来了，他猛地抬头，瞪向那个一脸倨傲的神父。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跟他妈妈说话？！
莉亚却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依旧维持着那勉强而卑微的笑容：
“神父您说笑了。孩子想学，做母亲的，总想给他最好的机会。当年的事……是我年轻不懂事。还请您，看在光辉之主仁慈的份上，帮帮忙。该付的费用，我们一分不会少。”
“光辉之主的仁慈，可不是给那些背离正道、自甘堕落之人的。”
霍恩神父冷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善：
“你在镇上搞那个诊所，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收买那些无知贱民的心，坏了教会的规矩，抢了教堂神殿的病人，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倒有脸来求教会的资源？”
“我没有……”
莉亚试图辩解，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
神父打断她，提高了音量：
“那你用的神圣光魔法，不是从学院偷学来的东西？”
“你一个被剥夺了姓氏、被家族驱逐、被教会除名的叛教者，有什么资格再用圣辉之主赐予的圣光招摇撞骗？嗯？！”
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匕首，狠狠扎在莉亚心上。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滚落。
牵着卡洛恩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卡洛恩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头顶。“你个混蛋！你竟敢这么侮辱妈妈！妈妈用魔法救人，减轻病人的痛苦，收费低廉，甚至经常免费治疗穷人，这有什么错？！教会神殿收费高昂，态度傲慢，才是真的草菅人命！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他挣开莉亚的手就要冲上去跟这个神父理论，哪怕他只有八岁，哪怕对方是个大人！他无法接受此人如此侮辱母亲！
“卡洛恩！”
莉亚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严厉，猛地将他拽回身边，死死抱住。
“别动！听话！”
卡洛恩在母亲怀里挣扎，抬头看到母亲通红的眼眶和眼里深深的哀恳与痛苦，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却让另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情绪弥漫开来——那是无力，是愤怒，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某种名为“权势”和“规则”的东西，可以如何轻易地践踏一个人的尊严。
霍恩神父冷眼看着这一幕母子拉扯，脸上露出那种上位者将下位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意。他似乎终于享受够了莉亚的难堪，慢悠悠地拉开桌子抽屉，拿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厚重、封面是暗蓝色硬皮的书。
那本书的侧面，居然扣着一个黄铜制成的、带有简易锁扣的金属书夹，把书页牢牢锁住，只能看到封面和封底。
卡洛恩一愣。书为什么要锁起来？怕人偷看？还是……
霍恩神父“啪”一声把那本锁着的书扔在桌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喏，《圣光系魔法基础理论与初阶应用》，教会下属‘启迪学院’用的标准启蒙教材。正本！有圣辉教廷‘智慧之厅’的认证徽记。”
他敲了敲封面上一个烫金的复杂印章。
然后，他竖起一根胖胖的手指，在莉亚和卡洛恩面前晃了晃，报出一个数字：
“五十银币。”
“夺少？！”
卡洛恩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十银币？！
父亲科尔在又脏又累又危险的锻造厂干一个月，拼死拼活，才挣二十银币！母亲莉亚开诊所，劳心劳力，一个月也就十二三个银币的收入！家里吃喝用度、人情往来、缴纳税金……一个月能存下七八个银币就不错了！母亲说过，省吃俭用一年，最多也就能存下一个小金币（约一百银币）！
这一本破书，就敢要五十银币？！抵得上家里小半年的积蓄？！这还只是“启蒙教材”？！
卡洛恩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比在锻造厂更猛烈的冲击。锻造厂是血汗压榨，而这……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知识抢劫！
霍恩神父对卡洛恩的反应很满意，他讪笑一声，俯下身子：
“嫌贵？小子，这可是蕴含了智慧与力量的魔导书！不是你们家里那些哄小孩的故事册！五十银币，还是看在你母亲‘曾经’也算和教会有过一点渊源的份上，给的‘友情价’。外面黑市上，这种有认证的正式魔导书，价格翻个倍都不一定买得到！没钱？没钱就好好在泥巴地里玩你们的，学什么魔法？圣辉之主的恩赐也是你们这种贱民随便碰的？”
莉亚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要晕倒。她看着那本锁着的、标价五十银币的书，又摸了摸自己包里那沉甸甸、却显然远远不够的一小包银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那是她这半个月，咬牙拿出了家里一大半的流动积蓄，又悄悄典当了一件自己唯一的、母亲留下的银饰，才凑出来的三十多枚银币。她原本抱着侥幸，也许，也许教会的人会念点旧情，或者书没那么贵……
原来，是她太天真了。
不，是她早就该明白，从她被剥夺姓氏、赶出教会和家族的那一刻起，那条向上攀登、获取知识的“正路”，对她和她的孩子，就已经关上了大门。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的也是明码标价、高不可攀的狰狞獠牙。
“对……对不起，霍恩神父。”
莉亚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是我冒昧了……我们，买不起。”
她不再看那本书，也不再看神父嘲讽的脸，只是紧紧地、紧紧地牵着卡洛恩，转过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迈动脚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离开了那座冰冷的石头建筑。
直到走出教会很远，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莉亚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从她指缝中漏出。那不仅仅是买书失败的失望，更是长久以来承受的屈辱、不公、以及对自己无法给孩子更好未来的痛恨，在此刻的彻底爆发。
卡洛恩站在母亲身边，仰头看着母亲哭得颤抖的背影，方才在教会里燃烧的怒火，已经渐渐熄灭，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从未有过的清醒认知。
“妈妈……”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莉亚的衣角，声音有些沙哑，“那个神父……为什么那么说你？你以前……认识他？你和教会，到底……”
莉亚的哭声渐渐止住，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转过身，眼睛又红又肿。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难言，有悲伤，有歉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然。有些事，或许不该再继续瞒着了。
“卡洛恩，”她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很平静：
“妈妈以前的名字，不叫莉亚。妈妈的全名，是‘尼日塔里·圣辉·莉亚’。”
卡洛恩怔住了，“尼日塔里”……听起来像是个姓氏？还有“圣辉”？
“尼日塔里，是妈妈家族的姓氏。‘圣辉’，是妈妈在进入圣辉教廷直属的‘光芒学院’学习时，被授予的中间名，象征着教廷的认可和祝福。”
莉亚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很久以前，“妈妈曾经，是‘光芒学院’那一届里，光魔法天赋最好的学生之一。”
卡洛恩瞪大了眼睛。他猜到母亲可能有些来历，但没想到……
“可是，”莉亚的笑容变得苦涩，“妈妈看不惯。看不惯学院和教会里，那些贵族子弟的奢靡和对平民的轻蔑。更看不惯，教会下属的诊疗所，利用光魔法治疗收取高昂费用，很多穷人生了病，只能硬扛，或者求医无门，慢慢等死。”
“妈妈就……偷偷地，用课余时间，用自己的魔力，去给那些穷人治病，分文不取。我觉得，光魔法是带来温暖和希望的力量，不该成为敛财和划分穷富的工具。”
“后来，事情被发现了。学院震怒，认为我破坏了‘规矩’，亵渎了魔法的‘神圣’与‘高贵’。他们剥夺了我的中间名‘圣辉’，将我开除出学院，也就是赶出了教会。”
莉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消息传回家族，我的父母……他们认为我玷污了家族名誉，让他们在教会和贵族圈子里蒙羞。他们……公开声明，将我逐出家族，褫夺了我的姓氏‘尼日塔里’。”
“所以，‘尼日塔里·圣辉·莉亚’这个名字，就只剩下了‘莉亚’。我一个人，带着几本手抄的书和一点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首都，到处流浪，最后来到了商业联邦的边境，这个只要交钱就能行医、没人太追究过往的小城，开了间诊所，活了下来。”
“这里的教会神父，知道我的过去。在他们眼里，我是个不服管束、自甘堕落、还敢用‘偷学’来的魔法和教会‘抢生意’的叛教者、异类。他们当然不会给我好脸色。今天这位霍恩神父，不过是表现得最露骨的一个罢了。”
莉亚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着儿子，眼神温柔而悲伤：“对不起，卡洛恩。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出身，还连累你，被人看不起，连想买本书都……”
“不！”
卡洛恩猛地打断母亲，他用力摇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母亲对教会熟悉又有熟人。为什么神父如此羞辱她。为什么一本破书敢卖五十银币。为什么母亲一直对过去讳莫如深。
这不是简单的“贵”或“态度差”。
这是阶级！这是垄断！这是压迫！
用出身和过去定义一个人的价值。用知识和力量筑起高墙，标上平民无法承受的价格。用规矩和权力，肆意践踏不愿同流合污者的尊严和梦想。
母亲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她只是不愿意把救死扶伤的魔法变成权贵的敛财工具。就因为这，她就被打为“异类”，被剥夺一切，被驱逐，被羞辱。
而那个肥头大耳、满口仁义道德的神父，那些高高在上的教会和贵族，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力量，垄断了上升的通道，然后坐在由平民血汗堆砌的高台上，一边享受供奉，一边嘲讽下面的人为何不努力攀登。
当在历史书上看见的阶级压迫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阶级压迫是无孔不入、随时能把人吞噬的可怕力量。卡洛恩的灵魂在颤抖，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明悟，和随之燃起的、熊熊的怒火与决心。
前世，他从书本和网络上了解过阶级、剥削、压迫这些词，但那是隔着一层的概念。但此刻，它们化作了神父刻薄的嘴脸、锁住的书本、五十银币的天价、母亲苍白的脸色和卑微的陪笑、以及那绝望的“买不起”三个字。如此具体，如此鲜活，如心痛……
他看着母亲通红的、盛满悲伤与歉疚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为穿越、因为好奇、因为想掌握力量过好日子的初衷，正在悄然改变。
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母亲，让她再也不用对任何人低头陪笑，强到能撕开那知识垄断的铁幕，强到能打破那套践踏人的规则，强到……让像母亲这样的人，能凭自己的善良和本事，堂堂正正地活着，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羞辱。
他要改变。改变这不公的现状，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残酷现实和炽热愤怒共同淬炼过的种子，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卡洛恩八岁的心灵土壤之中。它不再是模糊的野心，而是清晰的目标；不再是天真的幻想，而是背负着母亲泪水与屈辱的沉重誓言。
他伸出小手，轻轻擦去母亲眼角又溢出的泪花，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坚定平稳的声音说：
“妈妈，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书，我们不买了。他们的书，不要也罢。”
“但是，知识，我一定会学到。魔法，我一定会掌握。用我自己的方式。”
“而且，总有一天……”
卡洛恩没有说完后半句。但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翠绿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是连莉亚都感到陌生和震撼的火焰——那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切身领教了此世最赤裸的恶意与不公后，所迸发出的、冰冷而决绝的反抗意志。
莉亚怔怔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生养的孩子。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不像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但莫名的，她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和屈辱，竟被这眼神里的火焰，微微驱散了一些，暖了一些。
她将卡洛恩紧紧搂进怀里，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苦涩。
“妈妈相信你！”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哽咽，但却有了力量。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牵着手，慢慢走出小巷，走向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爱与温暖的家。身后的圣辉教会，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宛如一道冰冷而坚固的高墙。
但卡洛恩知道，这堵墙，他迟早要翻过去。不，或许，不止是翻过去！而是……砸碎它！
属于卡洛恩·烬痕的冒险，或者说，属于他的征途，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