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棺无名 (第2/2页)
掘和哑伯对视一眼,合力推棺盖。
棺盖沉重,但推得动。石棺不设机关,不布禁制,好像生怕人打不开似的。
棺开了。
沈掘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空棺。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没有修士坐化后常留的灵晶、法器、丹药残渣。甚至连棺底的积尘都薄得不像话——这棺封了不知多少年,但里头像是被什么人仔仔细细地擦过。
棺壁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一种暗红的颜色写在石壁内侧,笔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极大的急迫写下的。字迹已经褪色大半,但沈掘的眼睛贴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尔等皆是殉葬。"
五个字。
沈掘认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他在边荒长大,怕的东西不多。他的第一反应是——
"谁写的?"
这棺是空的,没有尸骨,说明没人葬在这里。没人葬在这里,谁在棺壁上留字?
留字的人,是在棺里面写的。字写在棺壁内侧,不是外面。写字的人——进过这口棺。
然后呢?出来了?还是……
沈掘把头探出棺,看向哑伯。
哑伯的脸色让他心里一沉。
十七年了,沈掘见过哑伯的各种表情——不多,因为哑伯本来就寡于声色。但他从没见过哑伯像现在这样。
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比恐惧更重的东西——是认出了什么。
像一个人在异乡流浪几十年,突然在一面墙上看到了故乡的文字。不是惊喜,是所有逃避被击碎之后的、被迫的面对。
哑伯的手在抖。
那只手掘过上千座冢、开过上百口棺,从来稳得像铁铸的。现在它在抖。
哑伯走到棺前,把枯瘦的手掌按在棺壁那行字上。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喉间滚出一串沈掘从未听过的音节——不是平时那些含混的"嗯",是完整的、有韵律的、像在念什么。
沈掘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哑伯在念的,是修行口诀。
哑伯——会修行。
当夜他们没有回住处。
哑伯收拾了掘墓人的全部家当——也不多,两把锄、一盏灵灯、三枚封煞符、几件换洗衣裳,加上那口空棺里拓下来的字——装进一个背囊,拉着沈掘就走。
"去哪?"沈掘问。
哑伯指了个方向——往中域。
往中域走,就是离开边荒。沈掘生于边荒长于边荒,从没离开过。离开边荒意味着离开掘墓这行当、离开唯一会的生活方式、离开十七年所有熟悉的东西。
他没犹豫,跟上了。
边荒的夜比白天难走。地煞风到了夜间更烈,吹得碎石乱滚。天上的星稀薄得可怜,像是也被风刮散了。沈掘跟着哑伯的背影,踩着老人的脚印走——边荒夜行必须踩前人的脚印,不然容易踏进看不见的冢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哑伯突然停了。
不是他要停的。是脚下的路——没了。
前方十丈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线。线很细,像是谁拿刀在荒原上划了一道。但线的两侧不一样——他们这边是边荒的灰败土色,线那边是纯粹的黑。
不是夜的黑。夜的黑有深有浅,有星光的灰度、有风扬尘的朦胧。那边的黑是实的,像一堵墙、一面幕、一道……
封印。
沈掘的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哑伯。老人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过了,现在反而在做一件事:从背囊里掏出那三枚封煞符,一枚贴在自己胸口,一枚贴在沈掘胸口,第三枚——
第三枚哑伯握在手里,没贴。
"什么来了?"沈掘压低声音。
哑伯没回答。他面对那道黑线,把第三枚封煞符举到身前。符上的灵纹亮了——微弱的、像垂死心跳似的光。
黑线动了。
不是裂开、不是涌来。是升起。
从黑线里,慢慢升起一只手。
手很大——不是寻常大小,是遮住半边天的轮廓,但又是实实在在的手的形状:五指、掌纹、指甲。只是这手的质材不是血肉,是某种半透明的、像墨晶又像冻烟的东西。
它从黑线中伸出来,朝哑伯的方向——探了一下。
就一下。
第三枚封煞符碎了。
哑伯闷哼一声,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那丝血在夜里看起来是黑的。
沈掘扶住他:"哑伯!"
哑伯推开他的手,喉间急促地滚了几个音节。沈掘拼命辨认——
"……别……归……天……"
三个字。
从被割去声带的喉咙里、用残存的气流挤出来的、三个完整的字。
别归天。
哑伯说完这三个字,枯瘦的身体开始从脚下碎裂——不是倒塌,是像碑面一样、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出现裂纹,裂纹中渗出暗淡的光。
那光和棺壁上那行字的颜色一样——暗红。
像血,又像锈。
沈掘去抓哑伯的手。抓到了,但抓着的那只手也在碎。碎得很快,从指尖开始,一节指骨、两节指骨、整个手掌——
他只来得及握住一片碎屑。碎屑在他掌心闪了一下,灭了。
哑伯没了。
那只大手也缩回了黑线。黑线合拢,地面恢复如常,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掘跪在原地,掌心还攥着那片碎屑。边荒的夜风刮过,把碎屑从他指缝里一点一点吹散。
他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背囊背上。
哑伯指的方向是中域。沈掘不会别的方向。
他往中域走。
走了很远之后,他才允许自己想一件事:哑伯教他十七年,只教了掘墓,没教修行。哑伯临死只说了三个字,不是"快逃",不是"活下去"——
是别归天。
一个不会修行的人,教出一个不会修行的弟子。
好像就是为了让他——上不了那条路。
边荒的夜风还在刮。沈掘攥紧背囊的带子,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那座空棺还敞着,棺壁上那行字在夜色中隐隐发暗——
"尔等皆是殉葬。"
风吹不散这五个字。
正如日后风吹不散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