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听棺 (第2/2页)
那,十二座虚冢、三座裂冢、两座意冢,宗门法器都验过,全对。没人能在专业上挑毛病。
议论的是他的身份。
一个没修行的掘墓人,上品灵根搁着不用,入了守冢堂做外聘掘师,堂主亲自带他下地看灵棺——这在堂里从没发生过。宗门弟子论资排辈熬十几年都不一定有这待遇,一个刨土的凭什么?
风言风语传了几天,沈掘听到了,没理。
但有人不只是说。
那天傍晚,沈掘从守冢殿做完日常灵压监测出来,走到中院拐角时,迎面挡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修士,筑基后期,穿镇冢宗内门弟子道袍,袍角绣"守"字。他比沈掘高半头,肩膀宽,面相不差但眼底有股子戾气——年轻人最容易有的那种,觉得自己该得到的没得到、不该得到的被人拿走了。
"你就是沈掘?"他问。
"是。"
"外聘掘师?"
"是。"
"没修行的?"
沈掘看了他一眼:"你挡我路想问的就是这个?"
年轻人身后两个同伴笑了一声。年轻人没笑,往前迈了半步,灵压外放——筑基后期的灵压,压在沈掘身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沈掘纹丝没动。不是他硬抗——他没修为,硬抗筑基灵压会受伤。是他脚下踩的位置巧:中院拐角的灵阵节点上,灵阵把年轻人外放的灵压卸了七成,剩三成压在沈掘身上,他扛得住。
掘墓人在灵阵里走路,踩阵眼是基本功。
"钟堂主带你看了灵棺。"年轻人说,"灵棺是宗门至秘,历代只有堂主和本堂长老有权限。你一个外聘掘师,凭什么看?"
"堂主带我去的。"沈掘说,"你问他。"
"我问的是你。"
"那我答不了。堂主的事堂主定,我一个外聘管不了。"
年轻人往前又迈了半步,灵压再加——这次不在灵阵节点上了,沈掘的肩膀微微一沉。
"我叫方展颜。"年轻人说,"镇冢宗内门弟子,守冢堂值守。你记住我的名字——在堂里做事,有些线不能越。灵棺你看了就看了,但你要是把看到的东西往外说——"
"我不会。"沈掘说。
"你最好说到做到。"方展颜收回灵压,"掘墓人嘴里没把门的,我见过太多。你们这行当就是刨了东西卖钱,守什么秘?"
沈掘没反驳。他理解方展颜的逻辑——在方展颜眼里,掘墓人和货郎没区别,都是把冢里的东西刨出来卖掉的。这种人当然不可信,当然不能看宗门至秘。
"方师兄。"身后传来顾长碑的声音,"灵棺的权限是堂主定的,不是你定的。你有异议,报本堂。"
方展颜转头看顾长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不甘。顾长碑是内门弟子,修为比他高,辈分比他早,还有——
"顾师姐,你替他说话?一个外聘掘师?"
"我替道理说话。"顾长碑走过来,站到沈掘旁边,"翻冢评估的结果你也看了——十二虚、三裂、两意,比法器精准三倍。堂主带他看灵棺,是因为他有能力帮堂里做事。你拦他,是拦堂里的活。"
方展颜的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沈掘看着他的背影:"他为什么这么在意灵棺?"
"方展颜的师父是上一任堂主。"顾长碑说,"上一任堂主在职时没开过灵棺——钟堂主是开了棺才继任的。方展颜觉得钟堂主坏了规矩。"
"坏了什么规矩?"
"不可开棺。"顾长碑说,"宗门训诫——不可开棺,不可毁棺,不可令棺中灵纹断流。钟堂主犯了第一条。"
沈掘想了想:"那他四十年前开棺的时候,方展颜的师父还在任?"
"在任。极力反对开棺。但钟堂主是副堂主,权限够。开了棺,见了空棺,报了本堂——本堂没有追责,等于默认。之后钟堂主继任堂主,方展颜的师父去职。"
"所以方展颜恨的不是我,是钟堂主。"沈掘说,"我只是个由头。"
"对。但由头也会伤人。"顾长碑看着他,"方展颜筑基后期,你打不过他。在堂里遇到他绕着走。"
"掘墓人遇到翻冢也是绕着走。"沈掘说,"绕不了的时候再处理。"
顾长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人从边荒走到落碑镇、从落碑镇走到守冢堂、从守冢堂走到灵棺前,一路上遇到的东西一件比一件凶,但他从来没退缩过。不是不怕,是怕了之后还往前走。
掘墓人的逻辑:怕的冢先标记,但不会不掘。
入夜,沈掘回到偏殿净室。
他从腰间取下短锄、定灵丹、令牌,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取出钟守玄给的那块灵纹残片,把手贴上去,闭上眼。
听。
灵纹的回声很微弱,像深井底传上来的水声。他顺着纹路走,分叉、汇流、转折、回环——走了一遍又一遍,每走一遍对纹路更熟一分。
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纹路有一个地方不对。
灵纹整体是流动的——从一端流入,经过一系列转折和分叉,从另一端流出。这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灵纹一样,灵纹的本质就是灵力的通道。
但有一个节点,灵纹在那里不是流过,是消失。灵力流入那个节点后,没有流出,也没有分叉——像灵力在那个点被吞了。
沈掘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节点上。极微弱地、像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
灵压脉动。
不是灵纹自身的脉动。是灵纹连接着的东西的脉动。灵纹在这个节点消失,是因为这个节点的灵力被输送到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东西在接收灵力、在脉动、在——
活着。
九口灵棺的灵纹指向天。残片上的灵纹是灵棺灵纹的一部分,残片上的这个节点是灵纹流向天的中途站——灵力在这里汇聚、在这里被吞、从这里继续往天送。
而中途站有东西在接收。
天路的中继。
沈掘猛地睁开眼,手从残片上弹开。
他坐在黑暗的净室里,呼吸急促,手心全是汗。
灵纹残片上的节点——灵力被吞的那个点——它的灵压脉动有一个特征,和他在别处听过的所有脉动都不同。
那个脉动的节律——
和守冢殿底下那座翻冢的脉动一模一样。
百年一次。加速缩短。像心跳。
守冢殿的翻冢在边荒地下。灵棺的灵纹流向天。灵纹中途站的脉动和翻冢一样——
翻冢和灵棺是连着的。
翻冢不是孤立的古冢。灵棺不是孤立的空棺。它们——和天——
是一整个系统。
沈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边荒夜风在刮,把什么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纹路像灵纹一样——分叉、汇流、转折、回环——最后全部指向一个方向。
他摊开掌心,攥紧,再摊开。
标记。先标记。
这座冢,他刨不开。但方向他记住了——
九口灵棺,十七条翻冢,灵纹指天,中途站有脉动,脉动和翻冢同频。
这不是一堆散落的谜题碎片。这是一整台机器。
他只是还看不懂图纸。
沈掘把灵纹残片收好,躺下,闭眼。
边荒的夜很长。但比夜更长的,是地下那些正在加速苏醒的东西的耐心。
它们等了三千年。
不差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