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4章 冬至前,烟囱不冒烟了 (第1/2页)
冬至前三天,镇江下了第一场霜。
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彻底秃了,枝丫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冰纹细密,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晨练的人少了,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羽绒服的老人,缩着脖子从桥上走过,脚步匆匆,再也不在河边逗留。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鼻子缩在尾巴里,蜷成一个紧凑的团。它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好久。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响一阵,然后陷入更深的寂静。
王婶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粥和两个肉包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走到藤椅边蹲下来。
“阿黄。”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
“阿黄,起来吃点东西。”
阿黄慢慢睁开眼睛。它的目光浑浊,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但瞳孔里还有光,只是那光比秋天的时候又暗了一些。它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管。王婶伸手托住它的下巴,帮它把脑袋抬起来。
“你瘦了。”她说。
阿黄确实瘦了。肋骨在皮毛底下根根分明,脊背上的骨头突出来,像一串念珠。它的毛大把大把地掉,沙发上、地板上、藤椅上,到处都是黄色的短毛。王婶每次来都扫,但第二天再来,又落了一层。
王婶把粥倒进碗里,掰了半个肉包子拌进去。她把碗推到阿黄鼻子前面。阿黄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粥汤,然后慢慢吃起来。它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咀嚼。
吃到一半,它忽然停了。头转过去,朝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
王婶也听到了。楼道里有脚步声。很重,很急,是从一楼一路跑上来的。脚步声在三楼停住了。然后有人敲门。
王婶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的眉眼跟老李有几分像,尤其是眼角往下耷拉的那个弧度。
“你是——李娟?”王婶认出来了。这是老李的女儿,嫁到外地十几年了,老李住院的时候她来过一次。
“王婶。”李娟的声音哑着,“我来……收拾我爸的东西。”
王婶侧身让她进来。李娟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跟她记忆中差不多,旧沙发、旧电视、藤椅、书架。她的目光落在藤椅下面那只碗上,碗里还剩半碗粥。然后她看见了阿黄。
阿黄也从藤椅下面探出头来,看着她。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嗅着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味道。那味道里有老李的血脉,但更多的是另一个城市的灰尘和汽车尾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阿黄没有动。它只是看着。
李娟蹲下来,伸出手。她的手指在碰到阿黄头顶之前停住了,悬在半空。
“它还认得我吗?”她问王婶。
“应该认得。你上次来的时候它闻过你。”
“上次是三个月前,我爸刚住院那会儿。”李娟收回手,站起来,“那时候它还能叫。现在怎么不叫了?”
“嗓子哑了。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它扒着窗户叫了一整夜。”
李娟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打开每一个柜子,翻看每一件东西。老李的衣服不多,几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两件白衬衫,一条旧围巾。她把它们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叠到那件灰蓝色外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外套的内袋里有一张照片,边角磨圆了,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眉目清秀,笑得腼腆。
“这是我妈。”李娟的声音很小,“我爸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
阿黄从藤椅下面走出来。它走到李娟脚边,仰头看着她手里的照片。它认识这张照片。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一会儿,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照片边缘,嘴里念叨着什么。阿黄听不清那些话,但它认得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老李看照片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很软,像冬天烤火时融化的冰凌。
李娟把照片放进外套内袋,又把外套叠好放进纸箱。她继续翻找,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翻一翻,再放回去。大部分书都是旧的,关于车床、钳工、机械制图,还有一些泛黄的武侠小说。书架最底层有一本相册,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是老李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在车间里,站在车床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我带走。”她把相册放进纸箱,“其他的……王婶你看着处理吧。”
王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带子。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李娟收拾了两个纸箱,用胶带封好口,搬到门口。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回程的火车是五点,她还可以待一会儿。她站在客厅中央,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阿黄身上。阿黄正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慢。它的身体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皮毛暗淡粗糙,后腿微微发抖。
“王婶,”李娟开口了,“这只狗……你打算怎么办?”
王婶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想好怎么回答。
“阿黄老了。兽医说心脏也不太好。”王婶慢慢说,“它现在每天就是趴着,偶尔出去走两步。我给它喂饭喂水,它还能吃一点。”
“要不……我把它带走?”李娟的语气犹豫,像是在说服自己,“我那边有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比这里——”
“它不会走的。”王婶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
“你爸走的那天,它扒着窗户叫了一整夜。后来我试着带它下楼,它走到单元门口就蹲下了,怎么拽都不肯走。它就在门口趴着,趴到天黑,又自己上楼来了。”王婶的声音很平静,“这屋子就是它的全部。你带它走,它活不过一个星期。”
李娟沉默了。她看着阿黄,阿黄也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李娟说不清的东西。安静的,固执的,像墙角那块被老李用了几十年的磨刀石,什么力量都推不动它。
李娟最终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是给它的。”她说,“买狗粮,看病。要是不够,你给我打电话。”
王婶把钱推回去:“不用。我有退休金。阿黄的伙食费我出得起。”
“王婶——”
“你爸跟我做了二十年邻居。”王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实在,“他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帮我提水。我家水管冻了,他二话不说来修。这些事,不能用钱算。”
李娟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把钱收回口袋里。她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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