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下几人 (第2/2页)
,才发现乡里、关津仍由豪强掌着,官府所知不过一座空城。
韦庄起身,赞成萧顷之议。
“各镇如今观望长安,是因大王兵强,又奉有遗诏。若大军出关而失利,诸侯便会再看洛阳。臣愿朝廷首战告捷,使天下归心,故请稍待兵粮充足。”
杨尧臣亦附议五年之期。
朝廷新建,先将关蜀治理妥当,足兵足食,再奉先帝遗诏东征,胜算也会更大。
说到这里,主张休兵的官员已占了上风。
杨师厚又补了一项军情:北衙六军常额四万,现已编入者约二万六千,尚缺一万四千。
西北的旧兵须等卫军接防,才能继续抽调,新募之兵也须训练。
四万人的军号立起来了,可从征的兵不会凭一道诏命便全数长出来。
李振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再争。
陆扆垂眼望着御座前的遗诏,脸色有些黯然。
钱粮、兵员、官吏,哪一件都能阻住出兵,而每一件又都确实紧要。
李业听到此时,才看向张承业。
“继元兄,你怎么说?”
殿中诸人随之转头。
张承业起身,拱手正色
所言却是出乎大多数人意料
“臣赞成尽早用兵。”
萧顷一怔,李唐宾、赵密等军中诸将更是立即抬起头。
军中的人最清楚张承业。
往年每逢用兵,他都要将粮道、仓场、民夫查个明白,少一处准备都不肯放行。
如今府库这样窘迫,他竟主张进兵?
张承业望向孙胜,先道
“户部所报的数目,臣都看过。萧中丞、崔尚书说的困难,也确实如此。”
“那……”萧顷刚开口,张承业便接着道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今日朝廷据有这么多州县,究竟还有多少百姓?”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但也不等众人思索,张承业已经自问自答。
他报出了这半年多来清查所得。
西蜀(不含东川),约三百六十万人。
关中,一百五十五万。
以陇右为中心的西北旧领,连河西、朔方在内,约一百二十万(仅算汉民)。
平卢另有财赋军政,暂不计在此中。
合起来,六百三十五万。
就算再加上编户齐民的蕃民,以及可能没有统计到的隐户。
往最乐观的方向估计,这个数字也不会超过七百万!
殿中很静。
新占的土地有多广,众人都知道。
从西北直到巴蜀,朝廷如今所据之地,已经是小半个天下了。
谁想到,一查丁口,却只有这点人!
“天宝时,京兆一府便有近二百万口。”张承业道
“如今整个关中,也只剩一百五十五万,这里面还有这些年从外地迁来的百姓。”
司空图缓缓垂下眼帘。
他在关中居住多年,比旁人更清楚那些昔日村落如今是什么模样。
也有些明白过来,张承业想说什么了。
张承业接着报天下人丁。
虽说外镇未能普查,只能据旧籍、情报,各处文报和流民所述,往宽处估算。
但即使如此,往宽了算,当今天下还有多少人口呢?
河南西部、南部,曾经是人口重地,但经过多年战乱,尤其是秦宗权部肆虐后,不说十室九空,十室七空绝对是有的,人口大概只剩一百多万。
以曾经河南最大的城市洛阳为例,张全义任河南尹前,整个洛阳城及周边各县,合计不到一千户!
山东、汴梁腹地连淮北,大半个中原,约三百万。
李克用的河东大约二百万,河北诸镇稍好,也不到三百万。
淮南与江南诸地,连湖南算在内,大约五百五十万。
荆襄、湖南与岭南各有百万上下。
再加上东川,天下合计,总人口恐怕还不到二千五百万!
这些数目当然有遗漏,却已经尽量往多处估。
李业听着,心中愈发沉重。
盛唐官籍之外,还有大量浮客、隐户,天下极盛时,实际人口有八九千万之多。
如今却凋敝至此!
“外镇多年不报户口,民间也多隐户。”崔舣道
“未入籍者未必亡故,这个数目只怕还须再查。”
“当然要查。”张承业道
“我也没有把少报的人全算作死人,可逃户去了哪里?田是谁在种?孤儿寡妇靠什么过活?这些人未死,朝廷便可以不问么?”
崔舣默然。
“前些日子,京兆府派遣新任县官,补充各县缺额,就以长安东北一百里的美原县为例。”
“旧籍三千一百余户,可等官吏进驻之后清查如何呢?县吏进村问路,连个壮年人都找不到。”
“全县连老弱妇孺加一块,也不到六百人,拢共一百零三户!”
张承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让人去问,能不能招旧户回来,县里回报,那些人早已逃散,连消息都寻不到了。”
萧顷知道这桩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插话。
“安史之乱至今,一百余年了。”
“中原才得几年安定,便又起兵祸,巢军过后,秦宗权又来,军头之间再相争,百姓哪有喘气的时候!”
张承业声音渐渐高了。
“诸公今日说,关蜀应当歇兵五年,我赞成安民,也赞成储粮。”
“可朝廷歇兵,朱温肯歇么?河东肯歇么?淮南肯歇么?五年之后,他们又并了多少州、募了多少兵?”
“届时朝廷再出关,还得同他们打,届时要征多少民夫,死多少将士?”
殿中无人答话。
“关中能歇五年,天下百姓又往哪里歇?”
最后这一句,张承业说得很重。
李业看着他,忽然想起灵州那些年,两人曾为几千人的军粮反复筹措。
张承业一向肯为百姓争,却从未在用兵之事上如此急切。
因为如今朝廷终于有了结束这一切的可能。
一百多年的乱世,中华民族的血,都快流干了。
萧顷起身,郑重一揖。
“张公所言,臣深以为然,可今日若强征关蜀,百姓还是要受苦,出关又未必能胜。兵粮缺口尚在,该怎样补?”
这一问,把诸人的目光又引回李业身上。
李业没有回答,先望向敬翔。
敬翔已从席间起身。
“大王,臣以为,朝廷该尽早用兵,只是这第一仗,须另择方向。”
他走到殿中铺开的天下图前,手指落在川蜀东面。
“请先取东川,再图荆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