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带灯的人 (第2/2页)
说完之后,又想起一件事。
他说,这里写的灯,不是照亮的灯。
林小雪说,那是什么。
沈夜说,是记住的东西。
他说,前头那几层里,灯就是账,账就是记。
他说,灯亮着,是还有人记得。
他说,灯灭了,是有人被忘干净了。
他说,这一条拦着灯,其实是在拦记。
他说,不带灯进场,就是不带记性进场。
零号在他身后把手伸过来。
她把那截灯芯捏在指间。
那是守灯人给的,线已经发黑,尾端断得很齐。
沈夜说,你放手。
零号说,它不是灯。
沈夜说,它不是灯,可它就是从灯里拆出来的。
零号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又松开。
墙上的纸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
纸的一角自己卷起来,又慢慢贴回去。
三个人都静了。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有人贴着铁皮说话,每个字都被铁皮抹平了边。
那个声音说,灯留在门外。
零号站着没动。
沈夜说,你退后。
零号说,我退到哪里去。
沈夜回头看。
身后那片低地往上是坡,坡上的路灯一盏没亮。
再远一点,是他们来的那条老街。
沈夜说,退到看不见门的地方。
零号退了三步。
她的鞋底还踩在砖地上,砖地是这片低地的地。
她又退了三步。
她的脚跟碰到了台阶。
台阶在门的斜对面。
九级,水泥浇的,边上缺了一个角。
第三级上坐着一个人。
沈夜先前没看见他。
不是没看见人,是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空得像本来就不该有人坐。
等他转过头去,那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个人穿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他的脚在地上划着半圆,一下,一下。
他手里没有灯,也没有包。
沈夜先看他的领口。
领口敞着,什么也没别。
守则派的人胸口别铁夹,信徒派的人身上挂布条。
这一位身上没有记号。
沈夜又看了一遍他脚底下。
台阶上、砖地上、平房的墙上,到处是编号。
有的是喷上去的,有的是刻进去的,还有的拿粉笔划过。
这个人坐的那一级台阶上没有编号。
不是被磨掉的,是从来没有过。
沈夜站在台阶下面,说,你不进去。
那个人说,不进。
沈夜说,你在等什么。
那个人说,等一个数。
沈夜说,什么数。
那个人说,你们那位数数的,她在数什么。
沈夜说,数我改规则的次数。
那个人笑了一下。
他说,她数别人改了几回,不数自己错了几回。
沈夜把这句话攥住了。
他说,她错过。
那个人说,你看过她的簿子。
沈夜说,看过。
那个人说,那你该看见,她的簿子只有一栏。
沈夜说,那你记什么。
那个人说,我记她漏掉的。
他说,她记你改了几回,我记你没改的那几回。
沈夜说,今天我一回都没改。
那个人说,所以今天你在我这里记了一笔。
沈夜说,你的本子在哪。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他说,我这一派,不带本子。
沈夜说,你哪一派的。
那个人说,我这一派,不进那扇门。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用脚划他的半圆。
他绕到台阶的另一侧,往上看了看。
台阶的第九级比底下八级窄一截,像是后来补浇的。
第九级上也有编号,只刻了一个。
编号是两位数,刻得很浅。
沈夜看了两眼,把这个数记住了。
他回到门前。
门开了一条缝。
缝很窄,光从里面漏出来,是暖的。
零号站在远处,脸朝着这边。
她脸上每一样东西沈夜都记得。
沈夜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灯芯拿过来,装进内袋。
他说,我替你拿着。
零号说,灯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沈夜说,那就先算我的。
他本想让零号跟着进。
门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灯留在门外。
这一回它多加了一句。
沈夜说,她不是来进场的。
那个声音没有答他。
门缝里的光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零号退到了台阶底下。
她第一次站在沈夜够不着的地方。
沈夜的余光里,她整个人淡了一层。
零号站着,没有动。
她的名字本来在账墙上占着一格。
后来那一格被人刻掉,改成了无名。
沈夜一直没问过她这件事。
他知道,问了她也答不上来。
他说,你在外面等。
零号说,等多久。
沈夜说,等我出来。
零号说,要是你出不来。
沈夜说,那你就把这个数记着。
他说,记着我们三个今天是走哪条路来的。
林小雪说,她一次记不住那么多。
沈夜说,那就只记一样。
他说,记着灯芯在谁手里。
零号说,在你手里。
沈夜说,在我手里。
他说完,把卡按在了门上。
门缝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一页纸从中间撕开。
沈夜回头看她。
零号说,你去。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笔直。
沈夜把这两个字收好。
他站直了,把肩膀往后压了压。
他数了三下自己的呼吸。
第一下是凉的,第二下是热的。
第三下他没数完,门自己动了一下。
他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屋子。
门后面是光,亮得看不见别的东西。
光里有人报幕。
那个声音说,第一场,沈夜。
沈夜听见这个名字在光里绕了一圈。
他没有应。
脚底下的砖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