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您让一让,那个人没有让 (第2/2页)
面上碰了一下。
不是拍,也不是敲响,就是碰。
碰完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住了。
然后他敲了。
三下。
前两下一样,第三下轻。
那三下敲在硬壳封面上,声音很闷,闷得几乎被人流的脚步声盖住了。
温良站在一米以外。
他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杜小满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抱着统计板的手指头收紧了。
“我在等他们出来。”范守义说。
“等谁。”
“这一页上的。”
“这一页上有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范守义说。
“划掉了四十二个。”
范守义看了那一页一眼。
“划掉的是我今天找着的。”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握了一下。
“今天?”
范守义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本子往上举了举,让温良能看得更清楚。
“剩下十一个我还没找着。”他说,“可能今天不出来了。”
“那您明天还来吗。”
范守义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把它夹到左边胳膊底下,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红的。
温良看见它的第一眼,眼睛就落在了长度上。
那支笔短得只剩三分之一。
不是笔芯用完了那种短——是整支笔就那么长,笔杆被磨得只剩一段,尾端那个原本印编号的地方早就没了,断口是钝的,磨圆了。
笔帽早就不在了。笔尖那一头拿一小块透明胶缠着。
笔杆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压出来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刻的,刻得很深,笔画歪,收笔的地方带出一个小口子。
那个字是“范”。
温良的手在自己书包侧兜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那支笔就在那个兜里。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范守义把那支短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看了一眼,塞回口袋。
塞完他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看了很久。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这个人的脸。
“你是老师吧。”他说。
“是。”
“十四中的。”
“十四中的。”
范守义点了一下头。
他往温良身后看了一眼。
那四十几个孩子还站着,半圈没有散。人流从外头绕过去,绕出来的那条道还在。
“他们是你的?”
“有一部分是。”
“一部分。”
范守义把胳膊底下那个本子夹紧了一点。
“我以前也带一个班。”他说。
温良没有接话。
“五十三个。”
“我知道。”温良说。
范守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数了。”
范守义又点了一下头。
他往人流那边看了一眼。四点五十九分,从门里出来的人已经稀了,最后那一批学生走得很慢,有几个在门口停下来对答案。
他把眼睛收回来。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
“您问。”
范守义没有立刻问。
他把那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两只手拿着,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一行字。
看完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也开始——”
他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
“记不住自己的学生长什么样了。”
温良站在那儿。
门口那边有个学生在喊同学的名字,喊了两声。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他身后那四十几个孩子里,有人的书包拉链没拉好,滑下来撞在腿上,响了一声。
温良没有答。
他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
他就站在那儿,没有出声。
范守义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是得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把本子合好,塞进夹克里侧的口袋,用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那股还在往西走的人流里去了。
那个半圈让开了一个口。
他走进人流以后,很快就跟别人分不开了。旧夹克,瘦,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出去大概两步,他回过头。
他没有走回来,就站在那儿,隔着两三个人。
“别找我。”他说。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范守义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让他别过来。
“我明天就不记得今天了。”
他转回去,走了。
五点零二分,考点门口的人流散尽。
杜小满走到温良旁边,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块统计板,然后抬起来,用袖子在上头擦了一下——上头什么都没有。
“老师。”
温良看着人流散尽的那个方向。
“那一页上,五十三个名字。”杜小满说。
“五十三个。”
“划掉了四十二个。”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他翻到没写字的一页,站在马路牙子上写。
他写了三行。
第一行:五十三。
第二行:划掉四十二。
第三行:剩十一。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笔停在第二行那个数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四月二十五号那天,墓园管理处的铁皮柜最上层,一个贴着封条的塑料箱里,装着四十二支用完的红笔。
他没有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把笔帽扣上,本子合起来,装回口袋。
马路对面,戚国安站在一棵树底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走过来。
从头到尾他就站在那儿。
这会儿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
擦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