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陆沉的过去 (第1/2页)
那场冷雨之后,广州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书店的暖黄灯光,成了陆沉每日傍晚最准时的去处。他依旧话不多,多数时候就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手边一杯林晚默默泡好的热茶,膝头是那只越来越黏人的胖橘猫,看她在书架之间忙碌,看她弯下腰,耐心地为够不着书的孩子递上一本。
他渐渐发现,自己往这里走的脚步,是一天比一天轻快的。
白天的那些事——报表、物业、租客、会议,到了书店门口,就像被那扇玻璃门轻轻隔开了。他不再只是那个身家亿万、永远端着一张疏离面孔的收租公,而更像一个寻常的、在寒夜里投奔一盏灯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个雨夜。
“我也是孤儿院出来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落下去之后,水面看似恢复了平静,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涟漪一直在往更深的地方荡开。
这天是周三,书店闭店早。林晚把最后一排书架理好,回头时,看见陆沉还坐在窗边,没有要走的意思。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被玻璃隔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馆长跳上桌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最后窝成一团,把尾巴盖在爪子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被这夜色里的安静托着,才肯流出来。
“你想听听吗?”他望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之前,我是什么样子。”
林晚抬起眼,没有问“哪里”,也没有说“如果不想说就别说”。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稳了些,低声道:“我想听。”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像是在那座尘封了太久的记忆仓库里,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往外翻找着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待的那家孤儿院,在江对岸,老城区的深处。”他说,“门口是一扇很高的铁门,漆是墨绿色的,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扇门推开时的声音,吱呀一声,特别沉。”
“院里孩子多,床位少,一张大通铺要睡十几个人。冬天的时候,被子薄,冷,大家就挤在一起,谁要是半夜被挤到边上,就只能冻着。”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时候我年纪小,个子也小,又不爱说话。你知道,在那种地方,不爱说话的孩子,是最容易被欺负的。”
林晚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大一点的孩子,会抢我的饭,把我的鞋藏起来,会在我被子上倒水。”陆沉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平平的,“我那时候护食,护得紧,因为一天就那么两顿,被抢走了,就真的要饿肚子。他们抢,我就去夺,夺不过,就打。”
“有一回,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孩子抢了我半个馒头,我追了他整整一个院子,把他按在地上,脸都被他抓破了,馒头也滚进了泥里,捡不回来了。”陆沉的语气没有起伏,“可我还是咬着牙不松手。那天最后,我们俩谁都没吃到那半个馒头,都被阿姨罚站了,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轻易动我的东西。”
“打不过也要打。”他说,“因为我发现,只要我反抗过一次,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们下次再想动手,也会先掂量掂量。人都是挑软柿子捏的,我不能让自己变成那颗软柿子。”
林晚没有出声。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覆着。
陆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松开了。
“被欺负还好,那是明面上的,疼一阵子就过去了。”他继续说,“更难熬的是那种……被忽视的感觉。”
“院里有阿姨,可她们管不过来那么多孩子,谁哭闹得凶,谁就先被抱、先被哄。我不哭,也不闹,就总是被排在最后,到最后,就常常被忘了。吃饭忘了叫我,发衣服忘了我那一份,逢年过节,好心人来领养,热闹的、会讨喜的孩子一个个被领走,我永远是站在最边上、没人多看一眼的那个。”
“有一个冬天的傍晚,下着小雪,活动室里就剩我一个人。”陆沉望着窗外,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傍晚,“别的孩子都被赶来的家属接走了,有的是被新认的父母,有的是被来探望的亲戚。我一个人坐在窗边,从天亮等到天黑,门一次次被推开,又一次次不是为我。到最后,阿姨才想起来,哦,还有一个孩子没走。那天晚上,她给我热了一碗剩饭,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安静,也是一种错。”他说,“在一个需要拼命证明自己存在的地方,你不发出声音,就等于不存在。”
林晚的眼眶,已经悄悄红了。
她也是从那样的地方走过来的,她太懂那种感觉了——那种被全世界遗落在角落里、只能自己抱紧自己的感觉。可她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需要把这些话说完。这些话,他在心里压了太多年,从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院里也不是一点暖意都没有。”陆沉忽然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夜里值班的时候,会就着昏黄的灯,给我们这些睡不着的孩子讲故事。讲山外面的世界,讲大海,讲好人终会有好报。她讲故事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那是我小时候,唯一觉得自己像个被疼爱的孩子的时候。”
“可她对谁都一样温柔。”他说,“她一转身,就要去哄别的孩子。我那时候才一点点明白,原来那种好,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是那么多孩子里的一个。我想要的,不是谁顺手分给我的一点好,我想要的是——有一个人,是单单冲着我来的。”
“在我八岁那年,有一对夫妻,要领养我。”
说到这里,陆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挑中。那个男人话不多,那个女人很温柔,他们给我买了新衣服,带我去吃了一碗我从没吃过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面。我那时候以为,我终于要有家了,要有爸爸妈妈了。”
“我跟他们走的那天,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路上都紧紧攥着那个女人的衣角,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一切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望着窗外的灯火,眼神空了一瞬。
“我在那个家住了半年。”
“那半年,是我整个童年里,最像‘家’的一段日子。我有了自己的小房间,有了属于自己的书桌,每天放学回家,门一开,厨房里有饭香,那个女人会喊我洗手吃饭。睡前,她会进来替我掖被角,我假装睡着,能感觉到她在床边坐一会儿,再轻轻带上门。那点脚步声,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那时候真的很努力地想做一个好孩子,我学着嘴甜,学着笑,家里来客人,我会乖乖地喊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好,他们就不会再把我送回去。”
林晚的呼吸,轻轻滞住了。她几乎已经猜到了后面。
“可半年后,那个女人怀孕了。”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她怀了自己的孩子。”
“一开始他们没说什么,可渐渐地,那个家的氛围变了。我能感觉到,我成了多余的那一个。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了为难,有了躲闪,饭桌上的话少了,替我掖被角的次数也少了。后来有一天,男人把我叫到跟前,蹲下来,对我说了很多话,说他们不是不喜欢我,说他们也很舍不得,可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养两个孩子。”
“第二天,他们把我送回了那扇墨绿色的铁门里。”
“那一路特别长。”陆沉说,“我坐在车后座,那个女人坐在我旁边,几次想拉我的手,我都躲开了。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就死死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街道、那些树,一段一段地往后退,退得我心口发空。我那时候想,原来我拼尽全力想当好的这个孩子,到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书店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过的细微声响,和馆长熟睡时轻轻的呼噜。
“你知道被送回去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吗?”陆沉忽然转过头,看着林晚,他明明在笑,那笑意却半点也没有抵达眼底,“不是难过,是丢人。院里的孩子都看着,阿姨也看着,他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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