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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陆正宏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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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1章 陆正宏的病 (第2/2页)

么。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孤儿院的铁门后面,隔着栅栏看别的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想起张院长每次摸着他的头说,小沉最乖,最让人省心;想起他一个人打零工、上大学、送外卖,风雨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人在医院的走廊里,这样等过他。

    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那次,自己一个人挂号、排队、挂水,邻床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端水喂药,只有他,一只手举着输液瓶,另一只手啃着冷掉的面包。那时候他也不觉得苦,只觉得这就是命。可今天,坐在这条走廊里,看着一家人这样守着一个病人,他忽然有点懂了,那种被人等着、被人惦记着的滋味,大概,就是他这二十多年,一直缺着的那一块。

    他原以为,这种等,和他是没有关系的。

    可今天,他坐在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一个人,是会为另一个心脏的跳动,这样揪着心的。哪怕他们才相认不久,哪怕他嘴上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可这血缘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他冷着心去算。

    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像六年那样长。中间有护士出来过一次,取了个东西又进去了,苏婉清猛地站起来,腿都是软的。陆沉那一直垂着的眼皮,也在那一刻抬了起来,直到护士走远,才又轻轻垂下。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着青。有别的病人家属在哭,有年轻的夫妻抱着孩子来回踱步。陆沉看着这些和他一样、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等一个结果的人,忽然觉得,在生老病死面前,什么身家亿万,什么算无遗策,都一样渺小。人这一辈子,挣得再多,到了这扇门前,能做的,也只有等。

    当那盏手术室外的红灯终于灭掉,医生摘下口罩,说出很成功三个字的时候,苏婉清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大姐二姐抱在一起哭出了声,三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眼角。

    陆沉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扇高高的窗,透着外面灰白天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林晚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回不回书店吃饭。

    他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只匆匆跟她说了一声,爸住院了,没敢细说。他靠在冰凉的墙上,回了三个字,别等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事,小手术。

    发完,他仰头看着那扇高窗,站了很久。他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可他自己心里那点慌,却在这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点一点地,泛了上来。他不是怕,他是怕得很安静。这种怕,他没法跟人说,也说不出口,只能把它压在那张一动不动的脸底下,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胸口那块从昨天下午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比他平时,快了不少。

    陆正宏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蜡黄,可呼吸平稳。

    那辆推床从他面前滑过,陆沉下意识地跟了两步,被护士拦住,说病人要进观察室。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再次合上,才慢慢停下脚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半步不离地,跟着一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的人。

    一家人围着病床,一直守到后半夜。姐姐们被陆沉劝回去休息了,苏婉清也被他硬塞进车里回家睡觉,病房里最后,又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

    陆正宏是后半夜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陆沉。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儿子的侧脸上,把他那一贯冷淡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

    陆正宏张了张嘴,嗓子还很哑,问他怎么还没走。

    陆沉给他把病床摇高了一点,又递了杯温水,用棉签润了润他的嘴唇,说刚醒,别多说话。

    陆正宏却像是有话要说,他喘了口气,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小沉,爸想把公司的股份分你一半。”

    陆沉正低头给他掖被角,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

    “不用,我对公司没兴趣。”

    陆正宏一愣。他原以为,这孩子就算不稀罕,至少也会问问,一半股份是个什么概念。可他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老人忍不住追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他这一辈子,总想补偿这个孩子,他有的,就是钱,是这家业,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捧到这孩子面前,让他消一消这些年受的苦。

    陆沉抬起头,看着病床上这个老人。

    小夜灯的光里,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不带任何防备地,去看自己的父亲。他看见老人鬓角新添的白发,看见眼角因为这场大病而深刻下去的纹路,看见那双曾经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眼睛,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孩子。

    陆沉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这两年,不是没人往他手里塞过钱、塞过股份。那些讨好的、试探的、带着各种目的的橄榄枝,他见过太多。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只伸过来的手,是一个父亲,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想把自己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都给那个他亏欠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他把水杯放好,声音很平,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我什么都不想要。您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小夜灯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陆正宏望着天花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一层水光。他别过头,不想让儿子看见,可那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儿子,真的不是为了钱回来的。

    他这两年,冷眼旁观着陆沉收租、理财、把日子过得像一潭不被任何风浪搅动的静水,他心里其实是打鼓的。他怕这孩子是憋着一股劲,是回来讨债的,是要把这个家、这家业,搅个天翻地覆的。可直到此刻,在这间飘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在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这个深夜,他才真正读懂了陆沉。

    这孩子不要公司,不要股份,不要他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那些数字。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父亲,好好地活着。

    陆正宏这才想明白,自己过去两年,一直在用他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去补偿这个儿子。可他从头到尾都弄错了。这个儿子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这二十多年里,本该有人陪他熬过的那些夜、该有人为他揪过的那颗心。如今,换他来陪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这两年,他手里的资产翻了又翻,名下的楼一栋一栋地添。他曾以为,把这些钢筋水泥死死攥在手里,这辈子就稳了。可父亲这一场病,像一把锤子,把他那套稳了半辈子的逻辑,敲出了一道缝。他头一次承认,房子是稳的,可人是会走的;钱是能数的,可亲人的命,是数不来的。他名下那么多套房,没有一间,能换来父亲那颗重新通畅的心脏。

    陆正宏伸出那只还挂着吊瓶的手,颤巍巍地,覆在了儿子放在床沿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一遍一遍地拍了拍。

    陆沉没有躲开。

    他这一辈子,被人推开过太多次。八岁被送回孤儿院,少年时被恋人退婚,成年后被人图钱算计。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谁的手他都敢不接。可此刻,父亲那只颤抖的、枯瘦的手覆上来,他却一点也不想躲。

    他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轻得像他这个人一贯的风格。可陆正宏感觉到了。老人闭上眼,嘴角那点颤抖的弧度,慢慢平了下去,像是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就那样任由父亲握着,坐回那张椅子上,像过去三天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安安静静地,陪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地,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父亲,活下来了。这比他名下所有的房产加起来,都让他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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