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苏婉清的眼泪 (第2/2页)
,那种把什么都看得很淡的通透,原来都是用一刀一刀的疼,换回来的。
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上大学,一个人打三份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她想起他拿到第一笔租金时,大概也是这样,淡淡地,没有一点得意。她这个妈,在他最需要一个家的时候,缺席了整整二十多年。
其实陆沉从没怪过母亲给的太少。
他怪的,是那段没有她的日子。可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他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回头看。他信的是往前走,是把眼前的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母亲的眼泪,他接着;母亲的愧疚,他收下;然后,他要带着这个家,一起,往亮堂里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她哽咽着,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缺失的抚摸,一下子都补回来。
陆沉没有躲开那只手,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是苏婉清这两年,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的、真正接近一个儿子该有的样子的笑。
“不是懂事,是想通了。”
他真的想通了。
他站在那片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怨过吗?怨过。八岁那年被送回孤儿院,他怨过那对把他领走又送回的夫妻;少年时被恋人抛弃,他怨过这世上的凉薄;刚回陆家那阵,他也怨过,怨这个亲生家庭,为什么把他丢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苦。
可怨到今天,他忽然觉得,没有意义了。
怨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攥着它不放,伤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把自己困在那间八岁的铁门里,不肯出来,最后烂在里面的,也只有你自己。他见过太多人,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到老了才发现,那恨,早就把自己烧成了灰。
他放过了那些人,其实也就是放过了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回陆家那会儿,陆明轩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戒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陆沉懂。换作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家,忽然冒出来一个亲生的,要分走父母的注意力,他心里,也不会好受。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陆明轩争。这个家的东西,他一样都不稀罕。他回来,不是为了抢,只是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也正是这份不争,让他后来看清了很多事。陆明轩那些小动作,那些暗地里的较劲,他都看在眼里,却一次也没有接招。不是他怕,是他觉得,没必要。他的战场,从来不在这间客厅里,而在他自己那盘慢慢做大的生意里。
愧疚也是一样。他看着母亲哭得那样伤心,心里没有半分快意,没有半分解气。他只觉得心疼。这个女人,已经用二十多年的愧疚,把自己折磨得够苦了。他若再揪着不放,那他就成了那个,把别人往死里逼的人。他不是那种人。
活着的人,应该往前看。
他想起张院长常说的一句话。
老人家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你越攥得紧,它漏得越快。那些过去的事,你抓得越牢,它越把你磨得难受。倒不如把手松开,让它漏过去,你这双手,才能空出来,去接新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如今懂了。他松开了对那对夫妻的恨,松开了对恋人的怨,松开了对这个家的芥蒂。手一空,他才发现,原来手里能接住的东西,这么多,父亲的一句托付,母亲的一场眼泪,姐姐们的分担,还有林晚,那盏在书店里为他亮着的灯。
他这两年收租、理财、交朋友、遇见林晚,一步一步,其实都是在往前走。他不再是那个站在铁门边、隔着栅栏眼巴巴等着被人挑走的小孩了。他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业,自己想守护的人。过去的那些,他不会忘,但他也不会,再背着它们过日子了。
“妈,别哭了。”他伸手,替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有点生涩,却很轻,“爸还睡着呢,你把他吵醒了。”
苏婉清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所有普通母亲,对自己长大了的儿子那样。
过了两天,三个姐姐轮番来医院探望。
大姐陆明玥最稳重,一进门先看父亲的气色,再低声吩咐护工这那;二姐陆明瑶感性,拉住母亲的手就红了眼圈;三姐陆明曦则直接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塞给陆沉,说公司这几天的事,她都料理了,让他安心陪床,别挂心。
陆沉接过文件袋,冲三姐点了点头。
这个家,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能彼此遮风挡雨的大树。姐姐们各有各的本事,他这个当弟弟的,反倒成了最省心的那一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正是这份被人分担、被人记挂的踏实,是他这二十多年,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她这才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个一直不敢亲近的儿子,已经长成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山。他不说,可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扛着。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提起另一个名字。
她其实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
这两年,陆明轩在沉磊资产里做着一个普通实习生,不争不抢,倒也安分。可苏婉清知道,这孩子心里,是有疙瘩的。她怕陆沉记仇,怕这两个孩子这辈子,都没法像寻常兄弟那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她更怕,自己当年那点偏心,最终把这个家,拆成两半。
陆沉知道她想问什么。
陆明轩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这个家中间。苏婉清一直怕,怕这两个儿子之间,那道坎,永远跨不过去。
陆沉告诉母亲,他跟明轩的事,会过去的。让她别再觉得亏欠谁,这家里,谁也不欠谁。
苏婉清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阳光还在斜斜地照,病床上的陆正宏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陆沉扶着母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依旧不算热络,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已经把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又哭了一场的家,轻轻稳稳地,拢在了一起。
苏婉清捧着那杯水,看着身边这个儿子,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她的小沉,回来了。
这一年,是陆沉回到这个家的第三个年头。
头一年,他像个客人,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第二年,他像个股东,有事说事,无事不登三宝殿;直到这一年,父亲这场大病,母亲这一场大哭,他才真正,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人。
家这个字,他从前是不认的。他觉得那是个会让人软弱的东西。可现在他知道,家不是让人软弱的,是让人在外面再硬,回到这里,也能松口气的地方。
不是回到这个家,是回到了他自己心里。那个从小就被人忽略、被人推来推去的孩子,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要仰望着,才能看懂的、通透而温柔的人。
而他那句谁也不欠谁,她说什么,也要记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过床头,照在母子俩身上,暖得让人想掉眼泪。
其实陆沉心里,也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母亲这一抱,把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尘封的那些记忆,硬生生地,翻了出来。他想起孤儿院冬天那床薄薄的被子,想起大年三十别人家里的鞭炮声,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宿舍里,就着一盏台灯,啃完那半本厚厚的专业书。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母亲抱住的那一刻,它们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
可他没有哭。
他早就过了会为这些事掉眼泪的年纪。他只是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一刻,角色好像换了过来。从前他盼着有人哄他,如今,轮到他,来哄这个把他弄丢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了。
病床上的陆正宏不知何时醒了,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抬起那只还没怎么恢复力气的手,悄悄在被子上,抹了一下眼角。这个家,总算是,真正地,圆满了。阳光正好,岁月温柔,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