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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朝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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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不朝正殿 (第2/2页)

 高力士低头,没有说话。

    “纸上的朝堂”,就这样,一天一天,盖起了真朝堂的影子。

    真正议政的地方,在政事堂:李林甫的书房里,三更灯火,奏章如山。而兴庆宫里的朝堂,只是一张御案,一方砚台,一支朱笔——天下最要紧的事,在这张纸上,不过是一个“可”字。

    天宝六载,玄宗想效仿开元初年的旧例,广开才路,诏令天下:通一艺者,皆可诣京师自举。

    这是一道好诏书。放在开元初年,这道诏书,能召来半个天下的人才——当年的姚崇、宋璟,哪一个不是从州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可诏书到了政事堂,李林甫先皱起了眉头。

    他怕的不是人才,他怕的是那些“草野之士”——他们不在官场,不懂规矩,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万一有人在御前说起政事堂的事,说起那些“不该说”的事……

    他上了一道奏疏,措辞恭谨:“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臣请先由郡县长官精加试练,合格者,送尚书省复试;复试合格者,方得奏闻御前。”

    玄宗看了,觉得有理:“右相虑事周全,就这么办。”

    于是,天下士子,千里迢迢,赶到长安,在尚书省外排起了长队。

    考试一场一场地考下去,士子一批一批地被刷下去。

    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走到御前。

    李林甫上表祝贺:“野无遗贤。”——天下的人才,都在朝堂上了,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了。

    这道贺表,送到御前,玄宗看了,龙颜大悦:“好一个野无遗贤!朕的天下,果然是人才济济。”

    他画了一个“可”。

    那个“可”字,画得格外顺畅——因为他连那批士子考的是什么,都没有问过。

    高力士站在一旁,看着那道贺表,只觉得心口发凉。他想起开元初年,天子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能把吏部呈上来的名册,翻来覆去地看三遍;如今,一道断送了天下读书人前程的贺表,他看也没看,就画了“可”。

    他低了头,什么也没有说。

    他答应过自己,不再进言了。

    有一回,玄宗批完了奏章,忽然发现,自己连奏章的内容都没看清楚。

    “力士,”他问,“今日这些折子,说的都是什么事?”

    高力士翻了一遍,一桩一桩报给他听:河东旱了,剑南地震了,河北的蝗虫过了黄河,吐蕃又在河西打了一仗……

    玄宗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事,”他忽然说,“朕怎么一件也不知道?”

    高力士看着御案上那一叠画了“可”的奏章,心里明白:那些事,都在这叠纸里,都在他画的那些“可”字里——只是他画“可”的时候,没有看。

    “陛下日理万机,”高力士斟酌着说,“奏章多了,难免……看得粗些。”

    “是啊,奏章多了。”玄宗揉了揉眼睛,“朕老了,看不动了。右相替朕看着就是了。”

    高力士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上次进谏之后,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想起天子那句“朕信得过他”——信得过,就是不过问;不过问,就是把这天下,整个交给了纸上的那一个“可”字。

    第四节倦怠的代价——“朕信得过他”

    天宝六载以后,兴庆宫里的日子,越发安静了。

    安静,是因为人少了。

    早年间,兴庆宫的偏殿里,常常坐着等召见的大臣: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一个走了,又进来一个。那时候,宫里的内侍都知道,陛下每天要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有时候急了,还会拍案。

    如今,天子肯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内侍监高力士,偶尔还有杨家的几位夫人。

    李林甫每三日进宫一次,奏对不过半个时辰,说的都是“陛下无忧”;陈希烈每五日进宫一次,讲的都是老庄——天子的御注《道德经》,他是讲官,讲起“无为而治”,头头是道,玄宗听得舒服,比听奏章舒服多了。

    至于百官……

    天宝初年,还有大臣递折子求见,说“有要事面奏”。玄宗准了几回,听他们说了些边报、灾情、人事,觉得都是李林甫已经奏过的,便觉得这些大臣,不过是“多事”。

    后来,求见的人就少了。

    再后来,没有人求见了。

    “朕觉得,这朝堂,忽然清净了。”有一回,玄宗对高力士说,“从前上朝,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朕头疼。如今好了,朕只管画可,右相替朕管着,天下太平。”

    高力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陛下,清净,是因为没有人敢说话了。

    他想说:从前吵,是因为姚崇宋璟敢吵,他们吵,是为了天下;如今不吵,是因为敢吵的人都走了——张九龄走了,李适之死了,李邕杖毙了,剩下的人,都学会了闭嘴。

    他还想说:陛下信得过的右相,把敢说话的人,一个个都收拾了;陛下信得过的那个胡人将军,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了那个黄昏,龙池边,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那句话像一堵墙,把他和天子之间,隔开了。

    “朕信得过他。”这句话,玄宗对高力士说过不止一次。

    他信得过李林甫,因为李林甫从来不说让他烦心的话;他信得过高力士,因为高力士是他几十年的老人;他信得过陈希烈,因为陈希烈只会讲老庄。

    他信得过的人,都是让他舒服的人。

    而让他不舒服的人——那些说真话的人,那些犯颜直谏的人,那些不识趣的人——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个消失了。

    其实,玄宗也不是没有察觉过孤独。

    有一回,夜半醒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空得厉害。他把高力士叫来,问:“力士,朕怎么觉得,如今这宫里,人越来越少了?”

    高力士垂着手,说:“陛下,人没有少。是陛下身边的人,换了一批。”

    “换了谁?”

    “从前,陛下身边是姚崇、宋璟、张九龄;如今,陛下身边是李右相、陈左相。人还是那么多,只是……”高力士斟酌着字句,“只是会跟陛下吵架的人,没有了。”

    玄宗笑了:“吵架有什么好?从前他们吵,朕头疼。如今清净了,朕睡得也香。”

    “是,陛下睡得香。”高力士说,“只是,吵的人虽然烦人,却都是替陛下操心的。如今不吵了,也不知,是天下太平了,还是没人替陛下操心了。”

    玄宗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力士,你今晚话多。”

    高力士便不说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玄宗在帐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高力士记了很多年。

    他想,天子大约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明白。明白,就要去听,要去管,要去看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奏章;而不明白,就可以继续睡在太平里,继续听着霓裳羽衣曲,继续画他的“可”。

    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顶上,能看见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台阶;能听见的,只有台阶下面传上来的回声。那些回声,经过一层一层的过滤,传到顶端的时候,早就不是原来的声音了。

    天宝六载,兴庆宫里的回声,只剩下两种:李林甫的“陛下无忧”,和陈希烈的“无为而治”。

    天宝六载冬,一个消息传进兴庆宫:左相李适之,贬宜春,服毒自尽。

    玄宗听了,愣了愣:“李适之?他怎么……”

    “畏罪。”高力士低声说。

    “他有什么罪?”

    高力士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李适之的罪,是“与韦坚交通”,而韦坚的罪,是“与太子近党”,而太子的党羽……这个话题,不能往下说。

    玄宗也没有追问。他叹了口气:“可惜了。李适之这个人,酒量是好的。朕年轻时,跟他喝过酒。”

    他惋惜的,是李适之的酒量。

    高力士垂下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年冬天,长安下了三场大雪。

    雪落在兴庆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勤政务本楼的匾额上,把那四个蒙尘的字,盖得更白了。

    高力士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雪光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武后晚年,天下乱象已生,宫里的人却都在说“太平无事”;韦后专权,朝堂乌烟瘴气,满朝文武却都低着头。

    每一次,都是没有人敢说话的时候,天下就快要出事了。

    这一次,他还能说吗?

    他想起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想起天子那句“朕信得过他”。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值房。

    “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了一百遍。

    天宝六载腊月,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高力士跪了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进谏。

    他挑了一个最冷的黄昏——天欲雪,未雪,风刮得人脸生疼。玄宗从楼里出来,看见他跪在阶下,有些意外:“力士,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高力士伏在地上,声音在风里发颤,“老奴伺候陛下四十年,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今日,老奴求陛下听老奴说完。”

    玄宗站住了:“你说。”

    “天下柄不可假人。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渐失人心。”高力士一字一句,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他憋了半年,今日终于又说出口,“右相之权太重,御史之胆太小。陛下若再不听天下人的话,只怕有一天,天下人的话,就再也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玄宗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说一句“卿安知天下事”。

    可这一次,玄宗只说了四个字:

    “卿且退下。”

    四个字,平平淡淡,没有怒意,也没有温度。

    高力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他忽然明白了——天子不是不听他的话,天子是懒得听了。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子的心,已经关上了。

    他缓缓起身,退了三步。

    又转回来,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

    玄宗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楼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高力士跪在雪地里,很久,才站起来。

    史书记载,高力士自此谨言,直至流放。

    那是十三年后的事了——肃宗上元元年,李辅国用事,罗织罪名,流放高力士于巫州。巫州在五溪之地,山深水远,荒凉僻陋。那一年,高力士已经七十多岁。

    流放的日子,是很苦的。

    一个伺候过两朝天子的老内侍,到了这蛮荒之地,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僮。他自己扫地,自己烧水,自己洗衣裳。五溪的百姓,不知他是谁,只见一个白发老翁,每天清晨,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北边,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老翁,你望什么?”

    他说:“望长安。”

    “长安在哪儿?”

    “在北边。”他指指北方,“很远,很远。”

    “你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回不去了。”

    长安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安禄山反了,洛阳陷了,长安陷了,天子出逃了,贵妃赐死了……每传来一个消息,他就要在溪边坐很久。小僮怕他想不开,劝他:“老翁,别听了。”

    他说:“要听。我伺候了他一辈子,他的事,我一件也不能不听。”

    那两年,他就是在这些消息里,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巫州多荠菜。两京之人,春初采荠,视为珍馐;五溪之民,却弃而不食。高力士见路边的荠菜,长得好,却无人采,忽然想起了长安——想起了兴庆宫,想起了勤政务本楼,想起了那个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

    他弯下腰,采了一篮荠菜,写了一首诗:

    两京作斤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有殊,

    气味终不改。

    “气味终不改”——他写的是荠菜,也是他自己。

    宝应元年,新君大赦,高力士遇赦北还。走到朗州,他听说,他的陛下,已经驾崩了——天宝十五载,安禄山攻破长安,玄宗仓皇出逃,在马嵬坡,赐死了杨贵妃;后来入蜀,又还京,当了几年太上皇,于宝应元年四月,崩于神龙殿。

    高力士听说这个消息,面北而跪,痛哭失声,呕血数升。

    当晚,他卒于朗州,年七十九。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玄宗陵墓的旁边。

    他陪着他的陛下,看了四十年的天下,谏了他四十年,被他斥退过一次又一次;最后,他死在听说陛下驾崩的当天夜里。

    史书上说,高力士“性谨密,善传诏令”,说他“恭谨小心”,说他在宫禁中,四十余年,未尝有过。

    没有人记得,这个“恭谨小心”的老奴,曾经跪在兴庆宫的雪地里,最后一次,试图叫醒一个睡着的天下。

    勤政务本楼的匾额,后来换了新的——那是肃宗年间,重修兴庆宫时,重新题写的。新匾额上的四个字,笔力端正,一尘不染,像是从来没有蒙过尘。

    没有人记得,旧的那块匾,是什么时候,蒙上灰的。

    兴庆宫的灯,一盏一盏,熄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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