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尔食尔禄 (第2/2页)
海眉头微蹙。
“我出手,本欲免这班衙役捕快死在你手,谁知反遭记恨,当真好人难做!”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轻叹道:“嗯……断手断脚……罢了……我也有错处。”
“余下之事,便交给我罢。”
杜哲迈步走到公案残骸前,单手探出,一把揪住知县衣领,将人如拎雏鸡一般提到堂中央,轻轻往地上一掼。
知县被摔得七荤八素,半撑着身子,半边屁股坐在青砖之上,身子歪斜,伸手指着杜哲,依旧高声叫嚷造反。
杜哲抽出地上捕快腰刀,调转刀身,使刀面掴在知县脸上。
“可肯安静片刻?”
知县手捂半边迅速肿起的脸颊:“说话便说话,何故动手?你早说不许我呼喊,我便不喊便是。为何不早讲?你早吩咐,我自会噤声!”
杜哲作势举刀,刀锋向下,眼看便要劈落。
知县慌忙双手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杜哲点头。
“我本打算同你讲道理,是你非要与我品鉴物理,那便怪不得我。”
知县听不懂 “物理” 二字,只能猜想大约便是《礼记》格物一类道理。
他此刻已不敢辩驳,只得连连点头,盼方才逃出去的师爷,赶紧引官军前来拿人。
杜哲静静注视他半晌,原本备好一大篇言语,忽觉索然无味。
杀一个知县,于事何补?
大唐,大宋,大明。
开国之初,官吏大多心怀壮志,一心体恤百姓。
待到天下安定,仓廪丰足,人心私欲便随之滋生。
一代一代,王朝兴起,又轮回衰落,从未有变。
李沧海上前。
“算了。世间哪能人人都是仁宗一朝之包龙图。这知县未曾全然偏袒诬告一方,尚有底线,罪不至死。”
杜哲苦笑。
“包龙图这般人,本该寻常。每一任官吏,都当如此,不该被世人反复称颂,当成异类。可如今,秉公断案,反倒成了该庆之事。”
“你看如今这些为官之人,断案第一桩考量从来非是公道。”
“竟视保全自身、不惹祸、无碍仕途为头等大事,倘若徇私能助升迁,公道便会抛在一旁。”
“他们还自宽自解,保全自身,身居高位,日后才有机会去做那包龙图。”
“殊不知,踏出保全自己这一步之时,此生便再也做不成包龙图。”
“可偏偏,不少这般一路算计升迁的官吏,上位之后,办了诸多利民之事。”
“日后旧事被政敌翻出,当世大儒还会为其辩白,言道此乃时代不可避免之阵痛。”
“大儒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话,皆因他们不在被阵痛碾碎的那批小民之中。”
“待到刀真切砍到他们身上,他们的叫喊声,会比任何人都响亮。”
“朝廷为安抚这些拥有话语权的大儒,便会给好处封口。”
“可怜那些升斗小民,为冠冕堂皇之大义而牺牲,却连怨怼一句都是罪。”
李沧海缓缓叹气。
“历朝历代皆是这般轮回,洪流滚滚,你又何必为此郁结。”
地上知县听到此处,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杜哲一眼便看穿,这无奈大半是装出来的。
“都是千年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知县眼中满是疑惑,似在问,这聊斋又是何物。
杜哲这才想起,这大宋还没有聊斋,他对知县嗤笑道:“此案简单,既然张家兄弟扬言欲抬棺堵门索财,那便不让他们抬棺上门就是了。”
杜哲迈步走向张家兄弟,不等二人挣扎躲闪,双手探出,两声骨裂闷响。
张大、张二各断一手一腿,骨头崩碎,纵是医好,余生也只能拄拐度日。
两人倒在青砖上,满地翻滚,痛声哀嚎。
堂中断手断足的捕快衙役还在呻吟,聒噪扰人。
杜哲抬手尽数敲晕,大堂终于清净。
他俯身,掐住张二衣领,把人拎起。
断腿悬空,偶尔磕碰地面,剧痛阵阵袭来,张二痛得浑身抽搐,不停嘶喊。
杜哲赏他一巴掌,张二当即头晕眼花,叫声弱了几分。
“知县为何偏袒你们?方才堂上棒打张大,衙役为何虚棍假打?”
“如实说来,你如今还剩一条好腿。若有半句虚言,这条腿一并打折,往后出门只能匍匐,倒可节省购置拐杖钱。”
张二顿觉此人菩萨面庞,厉鬼心肠,心神崩碎,一股脑将实情吐露。
言道自己往日讹诈钱财,少不了打点县衙捕快衙役,故而堂上行刑之时,才会手下留情。
知县老爷不曾收受银钱,许是碍于捕快衙役情面,方才偏向他们。
杜哲转头看向张大。
“他所言可是实情?仔细想好再答。我可将你二人分开审问。供词若是对不上,双手双脚一并折断,沦为废人,与那人彘无二。”
张大慌忙点头,所说与张二相差无几。
杜哲转回知县身前。
“你捡回一条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贫道说你有罪,便是有罪,无需证据。”
杜哲正想着如何给县太爷留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就听到衙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响。
却是那师爷趁乱逃出,搬来了官军。
栅栏外百姓被驱赶散开,大批官军把整个县衙团团围住,喊声自外传入,皆是莫要伤害县尊与劝降之言。
杜哲、李沧海一同向外望去,不为所动。
杜哲再度细看知县,对方望见外面官军,似是重新支楞起底气。
刚欲开口,便对上杜哲目光,连忙捂嘴,继续隐忍。
杜哲冷哼:“死性不改,罢了,且给你留个记性。”
他将刀转刃,在知县两条小臂上割肉刻字。
左臂刻:尔食尔禄。
右臂刻:民脂民膏。
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知县忍痛,泪水滚落,分不清是皮肉之痛,还是羞惭之痛。
杜哲遂走向王老汉和石清儿,二人见他过来,心中惊惧,却并未闪躲。
杜哲上前各赏二人几巴掌,两人脸颊立时肿起,只伤皮肉,无有内伤,只是看起来比在场之人都要严重。
有这般外伤摆在人前,才好保他们平安。
期间又暗中往二人怀里各塞一只布袋,袋中装有十两碎金,权当医资。
事毕,杜哲与李沧海并肩走出县衙大堂。
衙外官军后退几步,让出通路。
等两人踏出大门,士兵立刻合围,现场刀枪林立,领头军官正要开口喊话。
杜哲仰头,一声清越长鸣,穿透数里,传向远处山林。
数里之外深山,一声虎吼随之相应。
山林之间大树接连折断,树干倾倒,枝桠崩裂。
一头巨虎自山林狂奔而下,身躯庞大,冲撞林木,沿途树木成片倒伏,尘土漫天扬起。
不多时,金刚与白菩萨便冲到县衙门前,撞开外围人群,停在杜哲、李沧海身侧。
两人翻身骑上坐骑,衣袂无风而动,一派道家高人模样。
官军见着这两头异兽,心存忌惮。
现如今徽宗正广召天下高道方士,眼前二人气度不凡,异兽为伴,定非凡人。
于是众人面面厮觑,没人甘愿身先士卒。
杜哲轻拍金刚脖颈,金刚又是一声震天虎吼,吼声席卷开来,在场官军皆是纷纷栽倒,兵器哐当落地。
饶是巡检与都头的胯下战马,也是立时倒地,口吐白沫。
这一声吼声,传入衙内。
令趴在门边偷看的知县浑身一颤,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连远处被驱散的百姓,亦同样支撑不住,一个个躺倒在地。
整片空地,唯有杜哲、李沧海稳稳坐在坐骑背上,身姿不动。
白菩萨抖了抖耳朵,金刚的吼声于它并无影响。
杜哲轻控金刚,缓步出城,朗声吟道:
【调寄江城子】
世途尘起满残疆,
法纲荒,吏谋长。
一点私念,便把是非藏。
温水久烹蛙不觉,
仓廪足,欲望扬。
千秋轮替似寻常,
盛时昌,末时伤。
空抱初心,难阻世风凉。
纵有丹心观万象,
言不尽,此中怅。
声音缓缓飘散,随虎步兽蹄声远去。
满地官军趴在尘土里,无人起身追赶。
只余县衙内外一片狼藉,断臂伤者、晕死兵卒、破碎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