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8章 台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78章 台风 (第2/2页)

往前挪。浑水顶着膝弯,里面全是看不见的东西。

    虞珠手脚并用爬上台阶。水暂时退到脚下。

    她趴在台板上喘了一会儿。雨衣早就防不住雨,湿衣服贴在背上,沉得往下坠。她伸手又摸了摸胸前缠着的资料袋,塑料封口还很严密。

    虞珠从雨衣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信号。

    “有人吗——”

    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声音刚离开戏台便被风雨打散。祖祠外不断传来砖石和木头碰撞的闷响,没人回应。

    下面的水还在涨。

    第一层台阶不见了,接着是第二层。塑料椅从门洞里漂进来,撞上台基,翻过去,四条腿朝上露在水面。供桌前的红绸被水扯下来,一端缠在桌脚,另一端顺着水流不断浮动。

    村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

    黑暗压进祖祠,戏台额枋上那些褪色的神仙只剩模糊的轮廓。又一阵风灌进来,整座戏台发出低沉的木响。

    林婆婆说,莫叫水吃了。

    她胸前那一摞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一个孤寡的女人年轻时唱过什么,后来如何老去,村里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只有这些被汗浸过、被虫啃过的字,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虞珠看着台下又漫过一级石阶的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谬的笑意。

    现在她也要被水吃了。

    ㅤ

    镇中学体育馆里,最后一批转移人员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到齐。

    周老师拿着名单清点人数。湿透的纸被她捏得发皱,墨水沿着姓名洇开。她从头数到尾,又重新数了一遍。

    “虞珠呢?”

    几个学生抬起头。

    有人说没在第二辆车上,也有人记得她一直站在队尾。负责看守小学的村干部想了半天,说第一批里好像有个年轻女学生。

    第一批名单很快送过来。

    上面没有虞珠。

    周老师看着名单,脑子里闪过一张被雨帽遮住的脸。虞珠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她面前,说要回祖祠取一份资料。她当时刚要拦,旁边的学生俯身吐了,她回过头去扶人,再转身,虞珠已经不见了。

    周老师拿着名单冲进临时指挥室:“少了一个学生!”

    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文学系的,叫虞珠。”她喘了口气,“最后往祖祠去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体育馆外亮起两道大灯。

    停在雨棚边的一辆高底盘救援车发出轰鸣,猛地倒出车位。轮胎碾进泥水,车尾向旁边甩了一下,很快调正方向。

    有人听见动静追到门口。

    红色尾灯已经扎进雨里。

    ㅤ

    虞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雨声从头顶、台下和四面墙后一起压过来,时间被冲得没有了刻度。

    一开始她还盯着戏台的阶梯判断水位,到后面,她已经抱着膝盖坐下,将思绪放空。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间从外面锁住的教室。

    只不过灌进耳朵里的声音不再是反复播放的英语听力,而是没有尽头的雷雨。那时候她也这样坐在黑暗里,等听力走到最后,再往复循环。

    独处于她,向来比喧闹容易。

    小时候她背着比身体还高的竹筐一个人上山割猪草,有人经过看她可怜,随手塞给她一瓶矿泉水。那瓶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她舍不得一次喝完,拧紧盖子,藏在草筐最下面。

    其实那些日子并不难熬。

    天不亮她就出门。露水压在草叶上,裤脚走几步便湿透。天光从对面的山脊后面一点点露出来,先照亮最高处的树梢,再沿着山坡往下淌。雾气散开后,蜘蛛网上挂着的水珠会像夜晚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挥着镰刀割草,也会停下来看。

    看蚂蚁把一只死掉的蜻蜓拆开,分成几路搬回洞里。看壁虎趴在晒热的石头上,尾巴断了一截,又长出一小段颜色不同的新肉。背阴的石缝里开着指甲盖大的白花,没有人知道叫什么,落一场雨就碎了,第二年还会在原来的地方长出来。

    山里每天都有东西出生,每天都有东西死去。一窝刚睁眼的田鼠会被蛇叼走,折断的树枝下面又会钻出新芽。野花开过一季,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为它惋惜。

    但开过就是开过。

    台下传来一声闷响。

    虞珠从很远的山野里回来,抬起头。

    水已经爬上倒数第二级石阶,离戏台边缘只剩窄窄一截。风灌进湿透的衣领,她轻轻哆嗦了一下,贴在胸前的文件袋也跟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还不能被水吃掉。至少现在不能。

    书还没有读完,课题组的资料没有整理完,她和梁冬还约好了寒假见面。

    天会照常亮起,来年龙眼树照样抽芽。林婆婆也许会坐在祖祠门口,问她年轻时的故事有没有被印成一本崭新的册子。

    虞珠这个名字放进这场风雨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胸前这一摞薄薄的纸里,却写着两个女人活过的一生。

    莫叫水吃了。

    虞珠撑着膝盖站起身。

    “有人吗——”她对着黑漠漠的积水,重新喊起来,“这里还有人!”

    黑暗中,传来密集的碰撞声。

    塑料椅、断木和泡沫箱聚在戏台下面,被水推着不断撞上台基。那面缠住供桌的红绸终于被扯断,贴着水面漂出去,很快消失在门洞附近。

    最上面一级石阶也不见了。

    水开始拍打戏台边缘。

    后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虞珠猛地一抖,扑到戏台栏杆前,向后望去。

    声音来自那扇被水顶死的小门。

    第二下撞得更重。门板从中间裂开,断裂声混进雷里,风和水同时从破口灌了进来。

    黑暗中,有人拨开水往前走。

    一下,又一下。

    一道闪电横过云层,惨白的光穿透天井,将半座祖祠照得纤毫毕现。

    越间彻站在及胸的水里,头发凌乱地贴着额头,雨水沿着分明的眉骨、鼻梁不断往下淌。

    他仰头望向戏台,苍白的脸在电光里一闪而过,眼睛隔着整座祠堂的风雨,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喊她,声音盖过雷雨。

    “虞珠。”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