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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章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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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章风声 (第2/2页)

    原既白第一次对下午那些情绪有了一点犹豫。

    老吴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最近班里有风声,还要传纸条。原既白说只是想问江遥要不要放学聊一下,没有别的。老吴听完沉默片刻,说自己相信他,但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纸条真的被全班读出来,江遥愿不愿意?”

    原既白一下没有回答。

    “你觉得自己敢认,很坦荡,这没问题。”老吴说,“可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站起来说纸条是写给她的,你替她想过没有?”

    原既白坐在那里,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忽然散掉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问老师为什么把他们调开、为什么别人一句流言就可以影响两个人、为什么学校总把“喜欢”当成问题。可老吴这一问,确实击中了他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只想到自己不想撒谎。

    没想到江遥是否愿意被全班知道。

    老吴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批评,只告诉他明天找机会自己和江遥解释。最后又说:“你们这个年纪喜欢谁,不是什么罪,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老师真正担心的不是你喜欢一个人,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

    原既白抬头。

    这句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老吴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老师特别迂腐?”

    原既白没有回答。

    “别以为我们没年轻过。”

    原既白想起村里的老周。

    他忽然发现大人很奇怪。小时候他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大人,后来才一点点意识到,父亲、老周、老师、母亲,都曾经在某个时候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他们很少主动说那一段。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点。

    江遥在楼梯口等他。

    原既白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陈野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把你的秘密任务搞砸了。”

    原既白一下火了:“他还说什么了?”

    江遥看他表情,忍不住笑。

    “没了。”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夜里比白天凉快很多,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宿舍已经开始熄灯,一扇一扇窗暗下去。

    原既白走了一阵,还是先开口。

    “刚才我在班里说纸条是写给你的,没问你愿不愿意。”

    江遥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老师跟你说的?”

    “嗯。”

    “所以你来道歉?”

    “应该道歉。”

    江遥低头走了几步。

    “我其实没觉得怎么样。”

    原既白说:“那也不代表我可以不问。”

    江遥转头看他。

    她忽然发现,原既白有时候很奇怪。他在一些地方迟钝得让人想踢他,比如别人都看出他在吃醋,他自己还会研究这是不是合理;可一旦真让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又会认真得过头,认真到一个小小的纸条都像必须重新确认边界。

    江遥问:“那纸条写什么?”

    原既白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吴真的没有拆。

    江遥没有接。

    “你念。”

    原既白有点尴尬。

    “没什么。”

    江遥马上抬起头。

    原既白也意识到自己又用了这个词,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只好把纸条打开,把那几句话念了一遍。江遥听完,说那现在不就是在走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也是。”

    于是纸条失去了意义。

    两个人从教学楼一直走到操场另一侧。夜里没人跑步,跑道上空荡荡的,白天晒过的塑胶还有一点热。他们聊起重新分座位,江遥说其实坐哪里都一样,原既白却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生气。江遥想了想,说最开始很生气,后来觉得挺有意思,因为所有人都在替他们决定应该是什么关系,反而让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想出什么了?”

    “没有。”

    原既白笑:“你最近不知道的越来越多。”

    “因为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懒得承认。”

    原既白听完,觉得这句话很像她。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江遥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老师没全错。”

    原既白有些意外。

    “哪里没错?”

    “就是……喜欢一个人可能真的会影响很多东西。”

    原既白没有立刻反驳。

    江遥告诉他,最近她回家以后母亲已经问过两次学校是不是有人追她。不是学校通知的,而是有一个家长从别的学生那里听说,再传到了她母亲耳朵里。她母亲没有骂,只说现在不要分心,可从那以后会多问一句晚自习结束后为什么晚回来几分钟,也会问男生女生是不是坐一起。

    原既白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十岁那年在母亲工厂迷路以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决定会把别人卷进来。现在也是一样。两个人之间哪怕什么都还没决定,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反应,老师、同学、家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心、经验和判断。

    “所以呢?”他问。

    江遥看着前面的跑道:“所以我觉得挺烦,但也不能说他们全错。”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江遥被这个问题问笑了:“什么怎么办?”

    “他们都觉得我们应该离远一点。”

    “那你想离远一点吗?”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也没催。

    两个人又走了几十米,原既白才说:“不想。”

    他说得很平静。

    江遥也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离。”

    原既白转头看她。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没那么复杂。我们又没答应别人要变成什么,也没答应以后永远不变。现在觉得一起说话挺好,就一起说;哪天觉得不好,再说。”

    原既白觉得这套逻辑仍然不够严密。

    可他已经不太想挑了。

    那天以后,两个人没有因为流言刻意疏远,也没有故意靠近。他们只是开始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默契,比如在人多的时候少做一些容易让别人起哄的事,比如有真正想说的话,不再让陈野负责传纸条。

    陈野对此很受伤。

    “你们这是不信任我。”

    原既白说:“是。”

    陈野被噎了半天。

    “我那次只是意外。”

    “意外也算。”

    “我至少没看。”

    “这个可以表扬。”

    陈野骂了他一句。

    到了暑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终于开始真正放松。老师不再讲新课,大家收书、发试卷、抄暑假作业,走廊里到处是搬东西的声音。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吴没有上历史,只让所有人把桌子摆好,然后站在讲台上聊了一会儿。

    他说这一学期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有人做了很多以后自己会觉得很傻的事情。班里有人笑。他也笑,说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比同龄人聪明,因为很多事情不亲自犯一次错,别人说一百遍也没有用。

    讲到这里,他朝原既白这边看了一眼。

    原既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放学以后,大家一下涌出校门。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坐公交,有人拖着行李去长途车站。父亲来接原既白时,摩托车后面已经绑好一个空蛇皮袋,准备装他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父亲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学校谈对象了?”

    原既白差点从后座掉下去。

    “谁跟你说的?”

    “你们老师。”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最近跟一个女同学走得近。”

    原既白立刻想到家长电话。

    风很大,他坐在后面看不见父亲的脸,只能提高声音问:“你怎么想?”

    父亲骑了很久。

    “女娃成绩怎么样?”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挺好。”

    “人怎么样?”

    “也挺好。”

    父亲点了一下头。

    又过一会儿,说:“那你别欺负人家。”

    原既白愣了。

    “你不反对?”

    父亲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你不喜欢,我也管不了;你说喜欢,我把你腿打断,你就不喜欢了?”

    原既白觉得父亲这句话很有道理。

    父亲又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喜欢别人是你自己的事,别拿这个给人家添麻烦。人家要读书,你也要读书。你以后要真有本事,就让别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更好一点,不要变得更差。”

    摩托车沿着山路往里开。

    原既白坐在后面,很久没说话。

    这一路他见过很多父亲不同的样子:不会解释电为什么发光的时候会恼羞成怒,知道儿子赌赢鸡腿以后会说“最怕的就是不输”,现在谈到一个自己可能喜欢的女孩,却反而比学校里的很多话简单。

    快进村时,父亲忽然又问:“叫什么?”

    原既白说:“江遥。”

    父亲重复了一遍名字。

    “哪个易?”

    “容易的易。”

    “凉呢?”

    “凉快的凉。”

    父亲笑了。

    “那名字挺好,听着就比你凉快。”

    原既白也笑。

    山里的风确实比县城凉很多。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公路旁边是大片玉米地,再远一点是熟悉的山。摩托车经过村口小卖部时,老周正在门口下棋,看见原既白回来,远远喊他暑假过来杀一盘。

    原既白答应了一声。

    父亲没有停车。

    车继续往家里开。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暑假会发生一件真正改变很多事情的事。

    比流言重得多。

    也比喜欢一个人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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