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年岁月 (第2/2页)
条,在沙土上写字教子。先秦教童子,先沙土,次陶泥,最后才上木牍——沙土的好处是错了能抹,抹了能再写,一地沙,一冬夜,能写几千遍字。
灶火把堂屋烘得暖融融的。沙土是赵姬从河滩上筛回来的,筛了三遍,细得像粉,铺在堂屋的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荆条是李伯削的,削得溜光,不扎手。冬夜漫长,母子俩就着这一地沙、一炉火,把一个个夜晚,过成了一场一场的功课。有时候写到半夜,孩子的小手冻僵了,赵姬就握住他的手,呵一口热气,再继续写。
教法是母亲定的:一个字,三夜。
第一夜,写——荆条在沙上走笔画,横平竖直,写满一地。第二夜,讲——讲这个字从哪里来,说的是什么。第三夜,用,用这个字说话,说得出一句囫囵话,这个字才算长到了身上。
教到“家”字的第三夜,母亲让嬴政用“家”造一句话。孩子想了半天,答:“娘在,家在。”
赵姬听完,握荆条的手停在沙上,半天没有动。沙地上“家”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
那一年冬夜长,六六十八夜,一堂沙土课。母亲教完六个字,就再没有教第七个,她不教“兵”,不教“仇”,不教“恨”。这些字,她一个都没有让它们进过家门。
她不教‘兵’,不教‘仇’,不教‘恨’,不是不知道这些字,是她太知道这些字的重量了。围城,逃亡,雪夜,干饼,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什么。可她偏不教。她要把孩子的心里,先种上软的、暖的、装得下的东西。等那些硬字、冷字、沉字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一座小院,院里有屋,屋里有火。
那一年,母亲教了六个字。
“秦。”
荆条在沙上一横一竖。嬴政跟着写。他问:“娘,秦在哪边?”
赵姬朝西指了指:“在山的那一头,最远的那边。”她教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
“这是娘的邦国,也是你落地的地方。”教这个字的时候,她的荆条顿一顿,“你姓过它,也困过它。”
“父。”“母。”
这两个字,孩子写得最快。写到“母”字,他不自觉地往母亲那边蹭了蹭,把字写在紧挨着她荆条的地方。
“家。”
赵姬说:“宝盖头,是屋;底下一头豕。有屋,有食,就是家。”嬴政写的时候,笔画收得很紧、很稳,四边写得闭合严实,像砌一堵小小的墙。
“国。”
赵姬说:“口中含玉,守着一方土地,就是国。”嬴政写这个字的时候,手上的荆条忽然放开了。他把“口”写得顶天立地,把里头的部分撑得满满的,占的沙面比前五个字都大。
沙地上的字,有大有小:秦、赵、父、母、家,写得端端正正,齐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只有‘国’字,撑开了沙面的一角,像一座突然长高的城。赵姬看着那个字,没有纠正他。她想起自己在邯郸的九年,想起那九步加七步的小屋,忽然明白,孩子写的不只是一个字,是他对‘家’和‘国’最早的想象。
母亲在一旁看着,问:“为何把‘国’写得这样大?”
嬴政答:“写得大,才装得下。”
“装得下什么?”
“装得下‘家’。”孩子指着旁边那个小小的、闭得严严实实的“家”字,理直气壮,“国大,才装得下家。家里有娘,有我,将来还有父亲。”
灶火哔剥响了一声。
赵姬握着荆条,久久没有说话。火光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长一短。半晌,她伸出手,把孩子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声音放得极低:
“好。那你记住今晚说的话。字会抹掉,”她用荆条把满地的字一列一列抹平,“话,娘替你记着。”
沙土平了。字没了。可“国大,才装得下家”这七个字,从这一夜起,长在了一个六岁孩子的心里。
后来他见过许多字:竹简上的、钟鼎上的、诏书上的、碑石上的。可他始终记得沙地上那些字——荆条划过沙面的沙沙声,抹平重写时的沙沙声,火光照着母子俩一长一短的影子。六六十八夜,六个字。那些字后来长成了他的天下,而天下的底子,是沙地上抹了又写、写了又抹的六个字。
节 10.4 童眼生死
山洪之年的第二年,春荒接了瘟。
村里的病气是随着流民一起来的,断断续续,到了初夏才缓下来。缓下来那天,赵姬带着嬴政去村外的田里送种——路过那道田埂的时候,孩子先看见的。
田埂上倒着一个老妇人。
是外乡的流民,衣衫是灰的,人是蜷的,一只手还向前伸着,手心里攥着一把没撒完的菜籽。她卧在田埂上,像一件被主人遗落在半路的旧行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几步外的水田里,新秧青青。
田埂是新垒的,夯得结实,那是开春时村里人一起修的。老妇人就倒在田埂的最高处,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人。她的篮子是空的,歪在一边;鞋是草鞋,底已经磨穿了。她的头发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晒得人心里发慌。几只田鸡在远处的水田里叫,一声,一声,跟这田埂上的安静,隔着老远。
嬴政拉起母亲的手就要往前跑:“娘!那边有阿婆摔倒了——”
赵姬一把将他按住了。
她的手劲很大,大到孩子踉跄了一步。他仰起脸,看见母亲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线。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政,听娘说。今年有疫。倒在路上的人,不能近身,不能碰——这是规矩。”
“可是她摔倒了……”
“她不是摔倒了。”赵姬望着那道田埂,一字一字地说,“她是死了。”
嬴政怔住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醒来。”母亲说,“不会疼,不会冷,也不会回家了。”
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田埂。
风从田面上过来,吹得新秧一浪一浪。老妇人伸着的那只手里,菜籽露出几粒,圆的,褐色的。她大概是在撒种的时候倒下去的——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倒在种地的半路上。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疫气未散,路过的人也都绕着田埂走,跟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他数着那几粒菜籽:一粒,两粒,三粒。圆圆的,褐色的,小得像针尖。他忽然想,这些菜籽,她是要种在哪里的?种下去,会发芽么?发了芽,谁来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倒下去,是可以这样安静的,安静得连风都照常吹,田都照常绿。世界没有因为这个人的离开,停一停。
嬴政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娘,”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人管她吗?”
赵姬没有答上来。
她握着孩子的手,在田埂外站了很久很久。当天傍晚,村里的几个老人裹着布巾、隔着老远,用一领草席把老妇人收殓了,埋在村外的荒坡上,那道荒坡上,已经埋了好几座新坟,其中一座小小的,埋着一只雏鸟。
嬴政远远地站着,看完了全程。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走到村口,他忽然站住,把攥了一路的那把母亲给的菜籽,撒在了自家田边,撒得很用力,一粒一粒,撒得很匀。
那孩子心里,从那一天起,多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还说不出来,也没有人说给他听,要再过很多年,它才会长成“法”、长成“律”、长成“郡县”和“驰道”那些大字。此刻它只是一颗很小的种子,埋在心口,跟那把撒出去的菜籽一样小:
若有人管,
这天下,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倒在路边,无人来收?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第二遍。他知道母亲答不上来,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他答。他把它藏在心里,跟那把菜籽一起埋进田边。他后来长成少年,长成储君,长成王,这个问题一直在心里,像一粒没有发芽的种子,压着,等着一场雨。
荒坡上的那几座新坟,后来嬴政是去看过的。
隔着一段田埂,远远地看。小雏鸟的坟已经平了,长了一层新草;老妇人的坟还新着,土色深一块浅一块。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都朝着东南,那是她撒种时面对的方向。种的还没出苗,种的人先躺下了。这世上的账,就是这么算的:有人把命埋进土里,有人把种子撒进土里,土不管这些,土只管来年发不发。
孩子站了一会儿,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过去,压在那座新坟的坟头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哭,山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山里的孩子连悲伤都长着茧。
梦到这里,咸阳的宫漏,恰敲了五更。
嬴政睁开了眼睛。天光未明,殿角的铜灯燃了一夜,灯花垂得很长。他在锦衾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其后把攥了一夜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腕上那串红线珠硌出的一圈浅痕。
他坐起来,望向窗外。天边刚刚泛起一线蟹壳青。
新的一天开始了。太子的第一天。而那个田埂上的问题,他带进了这一天,也要带进往后的每一天,
直到他给出自己的答案。
咸阳的晨光渐渐亮起来。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太子更衣。嬴政站在窗前,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圈红线珠的浅痕,还留在手腕上。他伸出手,在窗棂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写完,他又把它抹掉了,像小时候抹平沙地上的字一样。窗外,八百里秦川在晨光里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