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京畿街头 (第2/2页)
墙边的砖台上,叮。
铜钱搁在砖台上,圆圆的,亮。
少年抬头看着铜钱,又看铁生。
“你不报官?”
铁生看着少年。
“报了你也打不过。”
少年的嘴动了一下。
“不如给你一个铜板。”
少年伸手拿铜钱:手指小,黑,指甲里有泥,攥住了铜钱,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铁生转身走出巷子,铜腿咔咔咔。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赤脚踩在水地上,啪,啪,啪。
少年跟出来了。
铁生回到大街上,太阳在头顶,正午了,人更多了,叫卖声更响。
他站在街口,还是不知道往哪走:左看,右看,灰砖,木门,幌子,石板,一样。
“你在哪住?”
少年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仰头看他,手攥着铜钱。
铁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槐树巷。”
“哪棵槐树?”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身两个人抱不住。”
少年点了点头。
“跟我走。”
少年往左拐,铁生跟在后面,铜腿走起来叮叮作响。
少年走得快,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比铜腿轻;他穿过人群像一条鱼,铁生跟在后面,比他慢。人群在铁生面前分开——不是让铁生,是让铜腿:铜腿叮叮,人们回头看,看见少年,看见少年后面的少年,铜腿,铜手,有人多看了一眼。
三条街,两个拐弯。
少年停下来。
槐树巷,巷口的老槐树,枝桠伸出去遮了半条巷子,树身粗,两个人抱不住。
铁生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少年。
“到了。”
少年点头,站在槐树下,手攥着铜钱。
铁生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铜甲不在。
他让铜甲等在街上,铜甲没跟上来——他让铁心等,等在迷路的那个街口。
铁生回头看少年。
“等我一下。”
少年看着铁生。
铁生往回走,那双腿叮叮叮地敲着地,走了两条街,到了迷路的那个路口。
铜甲在那里。
铜甲站在路口,一动不动,三尺高,面覆甲胄,甲缝中的蓝光在日光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铜甲的周围有人。
小孩,四五个,围着铜甲,仰头看。铜甲比他们高出一倍多,最高的小孩头顶刚到铜甲的胸口。
一个男孩伸手摸了铜甲的甲面。铜甲没动,男孩的手指在铜面上划了一下,留了一道灰的指印,男孩缩了手,旁边的女孩笑了。
另一个男孩蹲下来看铜甲的脚:铜脚,方的,铆钉,齿轮。他伸手拨了一下齿轮,齿轮没转,锁着的。
“是铜的!”男孩喊。
“假的吧。”女孩说。
“真的!凉的!”
铜甲没有动。蓝光在甲缝中闪了一下,极淡,小孩没看见。
一个老人站在旁边,六十来岁,拄着拐杖,看了铜甲很久。
“这是哪家的仪仗俑?”老人说,“做工真好。”
铜甲没有动。
老人走近了一步,看了看甲面的纹路,看了看甲缝,看了看铜脚的铆钉。
“京畿的铜匠铺做不出这个。这是——”老人的手摸了摸铜甲的肩,“老手艺。”
铜甲没有动。
蓝光在甲缝中暗着。
铁生站在路口,看着铜甲,看着围着铜甲的小孩,看着老人。
铜甲站在人群中间,三尺高,不动,像一尊佛。
铁生走过去。
“铁心。”
铜甲的蓝光亮了,小孩退了一步。
“哥。”
铜甲动了,甲缝中的蓝光亮了一点,头转过来,铜面转向铁生。
小孩散了,跑了,笑着,叫着:“它动了!它动了!”
老人看了看铜甲,又看了看铁生——铜腿,铜手。
老人没有说话,拄着拐杖,走了。
铁生看着老人走远,然后看着少年。少年跟在铁生后面,站在路口,看着铜甲,嘴张着。
“那……东西活的?”
“嗯。”
少年的眼睛盯着铜甲。铜甲低不低头看不见,但蓝光动了一下。少年后退了一步。
“别怕。”铁生说,“我弟弟。”
少年看了看铁生,又看了看铜甲,嘴合上了,没有再说话。
少年带路,铁生和铜甲跟着:铜腿叮叮叮,铜甲咚咚咚,两个人和一尊铜甲走在街上。
回到槐树巷,客栈门口。胖掌柜在门口揉面,手上的面粉;看见铁生,看见后面的少年,又看见铜甲,嘴张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揉面。
铁生站在门口。
“你叫什么?”
少年看着铁生。
“阿鼠。”
“阿鼠?”
“他们叫我阿鼠。我跑得快。像老鼠。”
铁生看了看阿鼠:矮,瘦,赤脚,泥脸。
“你家在哪?”
阿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铁生。
“你在京畿待多久?”
铁生想了想。
“不知道。”
阿鼠看着铁生的铜腿,又看了一眼铜手,然后抬头看铁生的脸。
“那我知道去哪找你了。”
铁生没有说话。
阿鼠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牙齿白,脸上有泥;笑起来的时候泥裂了一条缝。
然后他转身跑了,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人群里一钻,不见了。
像老鼠。
铁生站在槐树巷口,太阳从槐树枝桠的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的,一片一片的。
他的钱袋里少了一个铜板。
铁生走进客栈,上楼,开门,铜甲靠墙站好。
他坐在铺板上,铜腿咔,把钱袋放在膝盖上解开看了看:碎银,铜钱,少了一枚。
“铁心。”
铜甲的蓝光亮了。
“京畿很大。”
“嗯。”
“我迷路了。”
蓝光在铜甲上跳了一瞬。
“一个小孩偷了我的钱袋。我追了他三条街。”
“……追到了?”
“追到了。”
“钱袋……”
“拿回来了。给了他一个铜板。”
铜甲的蓝光闪了两下。
“……为什么?”
铁生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晃。
“他三天没吃饭了。”
铜甲的蓝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铁生把钱袋系好,放在枕边,躺下来,草席扎着后背。
天花板上的裂缝。隔壁的灯还没亮。
铁生看着裂缝。
“铁心。”
“那个人,阿鼠,他说他知道去哪找我了。”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哥。他……”
“不知道。”铁生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晃,沙沙。
铁生闭上眼。
明天,方术大赛,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