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账根 (第2/2页)
晋牧蹲下去摸猫脑袋,被猫甩了一尾巴。他也不恼。“你这猫倒会藏,之前铺子断粮的时候不见你出来搭把手,现在好事临门了,你倒叼着章出来领功。”
猫喵了一声,往柴可脚边缩了缩。
柴可刚弯腰把铜章捡起来,头顶铺堂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有人掀了门帘进来,声音亮堂堂的,喊了一句:“柯丫头,我来赴四十年前的约了。”
声音熟。是之前大家以为跟着旧账烧没了的、那个把自己活成一卷账的年轻人。
几个人顺着梯子爬回铺堂。
八仙桌边坐着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露在外面的小臂干干净净,之前爬满整条胳膊的墨字全褪成了浅淡的印子。眉眼和晋牧摆一块,是亲叔侄才有的相像。
是晋牧失踪了四十年的小叔。当年受柴可爹娘托付,本该带着婚书来迎亲,半路遇上山洪误了时辰,愧疚得把自己记进账里熬了四十年的小木匠。
晋牧盯着对方后颈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突然反应过来。
他当年不是偶然路过这条街,不是偶然替柴可付了那碗面钱。是小叔找了这条街四十年,他从小听小叔讲这条街的故事,潜意识里顺着记忆找过来的。那顿饭钱哪里是临时请客,是两家断了四十年的线,兜兜转转又接上了。
小叔看着他笑。“你小子三岁那年爬树摔下来,后颈留了个跟我一模一样的疤。我就知道,你迟早能摸到这来。”
晋牧摸了摸自己后颈的疤。“合着我当年掏饭钱不是我大方,是你搁我脑子里提前塞了念想?我还自我感动了好一阵,觉得自己是路见不平。”
门楣上贴的那张喜帖慢悠悠飘下来,落在桌上。
之前空着的新娘栏慢慢浮上字。是那姑娘自己趴在桌边,沾着砚台里的墨,一笔一划写的新名:阿线。她说自己是娘拿线头攒出来的,叫这名最贴合。
新郎栏的名字旁边,悄悄多了个小小的“保”字印,刚好和晋牧腕上的保人墨字对上。
阿线写完,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这名我想了一路。之前顶着别人的脸,不敢取名。现在有了自己的脸,就得有个自己的名。”
她攥着半路上捡的旧唢呐,憋红了脸吹了个亮堂堂的喜调。
调子飘到街面上,之前堵了四十年的石板路彻底通了。街坊邻居提着点心果子、扯着红布往铺子走,喊着要喝新账房开张的喜酒。有人拎着一筐刚下的鸡蛋,有人扛着一坛藏了多年的陈酒,还有人把压箱底四十年的红喜烛都抱来了。
柴可握着铜章,看着满屋子进进出出的人,突然明白娘说的账根根本不是埋在地窖的旧本子。是活人心里攒的那点不凉的情义。
她笑着伸手,要掀柜台后面酒坛的封泥。
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柜台上那本刚装订好的新大红账,自己翻开了第一页。第一笔账的墨迹还湿着,写的是:街尽头新到花轿一顶,送礼人无署名,求改账一笔。
铺子外的日头底下,真的停着顶扎着白绸的轿子。
轿帘掀了个角,一只戴着绞丝银镯子的手伸出来,朝铺子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三花老猫先弓起背,对着门口哈气。阿线手里的唢呐“呜”一声跑了调。小叔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洒了半盏在桌面上。晋牧腕上的保人墨字,烫得他一缩手。
柴可攥紧了手里的铜章。
那绞丝银镯子她认得。是娘出嫁时戴的那只。
可半个时辰前,娘已经搀着爹的手,往街尽头走了。
风卷着街面上撒的喜糖纸飘进来,落在新翻开的账页上。纸上的墨,还在慢慢往外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