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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出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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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出山门 (第2/2页)

做的,透过去能看见水纹在里头晃。逃出去的前半个名字,三十年在人间,聚不成全形,只能活一半。

    娘开口。第一句,不喊柴可。

    她喊阿线。连名带姓,三个字,一个不缺。

    阿线僵在原地。三十年,山里人喊她“喂”,喊“敲账的”,喊“那个东西”。她自己的名字被山吞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头一回有人叫她全名。

    她剩的那只手抖得握不住水。

    娘飘过去,用水做的半边身子,去补阿线缺的那一笔。形状严丝合缝。娘逃出去三十年,身上缺的就是这一块,缺了三十年,原来是替她留着。

    两人一碰。

    拼成完整一个人。肉身和水纹接上,接缝处连个印子都没有。

    拼齐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老账房在后面惨叫:“逃账的时限是名字不齐!名字在山外拼齐,山就有权追收!”

    山的心跳骤然变快。

    白账簿爬行的速度也快了。第一页自己落笔,写的头一个字——

    阿。

    新账簿在抢注。字一写完,拼起来的娘和阿线,就得被原路收回。

    柴可扑上去,对着白账簿唱。

    唱到一半,哑了。

    账簿是空白的。空白没有名。没有名,就劈不碎。

    她站在水里,头一回明白过来:她所有的本事,娘教的调子,应名的法子,对冲的唱法,全是冲着“名”去的。而山这一胎,生的是无名。

    没名可对。没账可冲。

    山门里爬出来一个人。

    “妹妹”。她肚皮上的字还亮着。怀了三十年的“阿线”两个字,账清了,字却烙进皮肉里,取不出来。

    她笑。笑得很平静。

    她用指甲沿着字的边,把自己肚皮上带字的那一层,整块撕了下来。

    血水混着水。她把那一块皮肉,拍在白账簿第一页上。

    “这一笔,是死账。”她说,“死账压页。活人的名,写不进去。”

    白账簿被死账压住,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出来的全是她三十年的孕账。每一次胎动。每一天数的日子。哪夜胎踢了三下,哪夜胎没动她坐到天亮。笔笔都是赤字。

    山算不平的那笔账,被她用三十年的冤枉,填上了头一笔。

    山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声音。

    像叹气。

    心跳慢了。整座山往回缩,不是收网,是合眼。三十具骸骨在水底躺平,姿势像睡熟的孩子。

    众人以为结束了。

    娘的半边水身,忽然飘到柴可面前。贴着她的肚子,听。

    听完,娘的脸比水还白。

    柴可肚子里那个心跳,停了。但没停透。它在装停。

    山装死逃账。学的正是三十年前娘的逃法。山把自己这一笔,趁心跳停的那一瞬,记进了柴可肚里的账。

    心跳重新响起来。

    一下。很重。隔很久。又一下。

    节奏和山刚才的心跳,一模一样。

    娘直起身。她说出本章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肚子里的东西:

    “山没死。山换了个肚子。”

    “下一轮的娘,还是你。”

    山门外。来时那条水路的尽头,人间的方向。

    第二线水,正逆流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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