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章 药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十四章 药 (第2/2页)

   “他活着是好事。”

    “不是好事。”

    雷不苦的声音很低。

    “他活着,我们家就还有一个药人。”

    “他死了,我们家就一个都没有了。”

    屋外静了很久。

    后来雷小满说话了。

    “三叔。”

    “嗯。”

    “你想让他死?”

    “我不想。”

    “那你想让他活?”

    “我也不想。”

    “那你想什么?”

    雷不苦没有回答。

    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想让他回来。”

    “回来以后,他自己选。”

    “选什么?”

    “选他是不是药人。”

    “药人这个东西,”雷不苦说,“不能是别人给的。”

    “得自己选。”

    雷小满把那包糖,从怀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把它放回去了。

    ——她留着它。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要留着它做什么。

    屋里,叶孤鸿把火盆拨了一下。

    他没有出去。

    他知道,有些话外人一进门就断了。

    他坐了半个时辰。

    他坐了半个时辰,屋外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后来他听见一件事。

    是雷小满把屋外的雪踩响的声音。

    她好像往北边走了几步,又走回来了。

    再后来,他听见雷不苦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那句话是:

    “我去。”

    那一夜,雷小满做了一件事。

    屯子里有一口缸。缸里是水,是屯子里的人从城外溪里挑来的。

    还有一只木桶,摆在墙角。桶里的水不是溪水——那是前几天樊通事从城里带出来的一桶井水。

    他带出来是因为他要演一件事:出城的时候,守兵要看他有没有从城里带东西,就让他把一桶水挑出去;他挑了两桶,路上倒掉一桶,剩下这一桶,交给雷不苦。

    桶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冰面上有一层白霜。

    雷小满把桶端到火边。

    她没有喝水。她先看。

    她把冰面上一层霜刮下来,放在掌心,看霜的颜色。

    然后她尝。

    不是喝。是用舌尖碰一下,然后吐出来。

    吐在一只空碗里。

    她这样做了三次。

    第一次尝霜,第二次尝冰,第三次尝水底那一点沉淀在桶角的浑水。

    三次之间,她都没有说话。

    雷不苦坐在她对面,没说一个字。他看着她,像看一件他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

    辨药的法子,是雷家的一门功夫。

    雷不苦说过一次,怎么辨。

    “药到嘴里,分三处。”

    “舌尖是本味,辨的是主。舌中是余味,辨的是辅。舌根是回味,辨的是另一半。”

    “三处都辨过,才知道一味药里有几样东西。”

    “有一味,是主;两味,是方;三味,是有人在这里头留了话。”

    雷小满就是这样辨的。

    第一次尝霜,她把霜点在舌尖。

    第二次尝冰,她把冰放在舌中。

    第三次是水底那一点浑水。她没有直接尝——她先用手把那点浑水在碗底晃开,晃匀了,然后用筷子头蘸了一下,点在舌根。

    三处依次下去。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第一次,眉毛没动。

    第二次,她的鼻翅动了一下。

    第三次,她的脸就白了。

    ——白到没有血色。

    雷不苦看着她的脸。

    他没有问她怎么样。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几味?”

    雷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按在桌边上。

    “两味。”

    “第一味,是让人走不动的那味。”

    “第二味,是解药。”

    “而且——”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人从背后掐住了。

    “而且这个解药,是我们家的方子。”

    尝完,雷小满的鼻血就下来了。

    她没有擦。她仰起头,让血往回走。

    雷不苦从药箱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不是药。是一小包纸。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雷小满手边。

    雷小满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

    “我有一包。”雷不苦说,“这包是她的。”

    雷小满把纸包拿起来。

    她没有打开。

    她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我娘的糖。”她说。

    “是。”

    “你怎么有?”

    “她给我的。”雷不苦说,“她走以前,把糖分了三包。一包给我,一包给你哥,一包给你。”

    “她给我那包,我吃完了。”

    “我给你留了。”

    雷小满把糖收进怀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雷不苦。

    “三叔。”

    “嗯。”

    “我不苦。”

    雷不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

    “可我不放心。”

    叶孤鸿一直在门口站着。

    他一直没进去。

    “雷不苦。”

    “嗯。”

    “井里的药,你破得了吗?”

    雷不苦把箱子扣上。

    “破得了。”

    “要什么?”

    “要一个人先服解药,再喝井水。”

    “服了解药的人,喝井水不会软。”

    “他喝一天、两天、三天——三天以后,解药就顺着血,走到全身。”

    “然后呢?”

    “然后用他的血,下井。”

    “把血滴进井里。”雷不苦说,“一滴血,化一井水。”

    “血不是药,是引子。”

    “一滴血,能把井里积了三年的药,全带出来。”

    叶孤鸿看着他。

    “谁的血?”

    雷不苦没有说话。

    “你的?”

    “我的血里有毒。”雷不苦说,“我的血下去,井水就废了。”

    “那要谁的?”

    “小满的。”

    屋里没有声音。

    “她血里什么都没有。”

    “她是我雷家六代里,唯一一个干净的人。”

    “她的血,是最好的引子。”

    叶孤鸿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雷不苦把药箱背到肩上。

    “我不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自己走过去。”

    “她自己走过去,那是她选的。”

    “我要是说了——”

    他停了一下。

    “那她就不是选的。”

    叶孤鸿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说。”

    “到了城下,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喊。”

    “为什么?”

    “城里的人,耳朵比眼睛灵。”雷不苦说,“你喊一声,三百口人就醒了。”

    “第一个醒的会是谁?”

    “钦宗住的地方离井最近。”雷不苦说,“醒了以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屋外,风把雪扫到墙上。

    第三次尝完,雷小满把碗放下。

    “这不是一味药。”她说。

    “你说什么?”

    “这是两味。”

    屋里的火忽然响了一声。

    “第一味,是让人走不动的那味。”她说,“第二味——”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雷不苦。

    “第二味是解药。”

    “而且——”

    她的声音低下去。

    “而且这个解药,是我们家的方子。”

    雷不苦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一模一样。”雷小满说,“两味主药,一味是苦的,一味是涩的。苦的先下去盖住涩的,涩的后上来化苦的。”

    “这是二伯的方子。”

    “二伯的方子,外面的人不知道。”

    “你说,他在城里?”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把那个用布裹着的东西,慢慢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旧药杵,青石做的,柄上磨掉了一块。

    “这是二伯的。”他说。

    “他带走了另一只。”

    “他带走了另一只,”雷小满说,“所以他能下药。”

    “可这只杵在我们手里,”雷不苦说,“他下药只能下一半。”

    “下了一半的药——”

    “就是六批人死在井上的原因。”

    “有人一直在往那口井里下药。”雷不苦说,“他救不了那些人,可他一直在下。”

    “下了不止一年。”

    他把药杵收回去,用布裹好。

    “这个人,”他说,“就在城里。”

    “二伯,”雷小满说,“还活着。”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火盆里的马粪饼烧到了底,红了一阵,暗下去。

    窗外,白毛风把雪扫到墙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墙外走路。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