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章 更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三十章 更漏 (第2/2页)

    叶孤鸿把斗笠拿起来。

    “她在等那一天。”

    “等那一天做什么?”

    “不知道。”叶孤鸿说,“可一个人数了那么久的日子,那一天一定得有人看着。”

    少年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最里面,靠着墙。

    叶孤鸿看他。

    “你也不走?”

    少年摇头。

    “为什么?”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弦。

    ——丝弦。

    ——烧过一截,剩下小半根。

    叶孤鸿把它拿起来看。

    “你留着它做什么?”

    少年拿起炭条,在桌上写。

    ——他写得很慢。

    ——四个字。

    ——“看它还在不在。”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把那半截弦放回桌上,推给少年。

    “收好。”他说,“出城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练。”

    少年看着他。

    “练顺了,”叶孤鸿说,“就换上去。”

    少年把弦收起来。

    ——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那天晚上,雷小满问他。

    “哥,你为什么送他们走?”

    “因为城里要乱。”

    “那他们出城,我们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

    叶孤鸿想了一会儿。

    “不用知道。”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是活着,”叶孤鸿说,“那根弦就会响。”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是觉得,一个把弦留了半年的人,不会让它一直不响。

    三月初一,米价涨了。

    三月初二,城里的当铺关了门。

    三月初三,叶孤鸿在粮行对面蹲了一上午。

    他不买米。他站在茶摊上,看车。

    ——营里动用之前,要提前领米。

    ——领米的是车。

    ——车有轴。

    ——重车过石板,声音是闷的;空车过石板,声音是空的。

    那天中午,一辆车从他眼皮底下过去。

    车是空的。

    车厢里垫着一层草。草是湿的——米压出来的湿。

    叶孤鸿下了茶摊,跟那辆车走了两条街。

    跟到巷口,他蹲下去,从地上捏了一撮掉下来的草。

    ——米领过了。

    ——什么时候领的?

    ——草还湿着。是今天。

    ——今天是三月初三。

    他站起来,把草搓碎,撒了。

    ——营里领米,从不在动用当天。

    ——米要淘,要蒸,要分。

    ——一营人吃一顿干饭,头天晚上就得下锅。

    ——分到每个伍里,又得半天。

    ——所以今天领的米,是给两天以后吃的。

    ——初三领米。

    ——初五动用。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一家米铺门口停了一下。

    米铺挂着当日的牌价。

    ——比三天前贵了四成。

    叶孤鸿看了那块牌子很久。

    ——米是城里人买的。

    ——城里的米贵,是因为有人在收。

    ——收米的人不散着收,他成仓地收。

    ——成仓收米的人,是在备一样东西。

    ——备粮的人,不打算打完就走。

    三月初三,教坊司也停了一天。

    闻人默是自己去的。

    不是被叫去的。教坊司的门半开着,院里没有人练曲。

    他站在廊下,看那间摆过六张席的堂。

    ——帘子还在。

    ——帘子是卷起来的。

    ——卷帘子的绳上打着一个结。

    ——那结打在左边。

    闻人默看了一会儿。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是从左往右放的。

    ——放帘子的人,都从左边起手。

    ——昨天有人放过帘子。

    他往回走。

    走到门口,看门的老兵叫住他。

    “你找谁?”

    “不找谁。”

    “那你来做什么?”

    闻人默想了一下。

    “我来听。”

    老兵笑了。

    “今天没曲。”

    “我知道。”闻人默说,“今天是听没有曲的日子。”

    老兵没听懂。

    闻人默也没有解释。

    三月初四的夜里,闻人默听见那一下挪到了第二位。

    他没有睡。

    他坐在门边,从二更坐到五更。

    五更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外的巷子里。

    他站在巷子当中,面朝北。

    ——他自己不知道。

    ——他每念一次“北”这个字,身体就会先转过去。

    巷子里很静。

    ——那一夜,临安的更点,一夜三十六下,一下不少。

    ——可闻人默一直在等一个声音。

    ——三更那一下。

    ——三更的那一下,没有敲。

    三月初五 · 寅时

    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段。

    叶孤鸿在御街上。

    他不在明处。他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手放在刀上。

    ——他不是来杀人的。

    ——也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看的。

    街上有人。

    不多,几十个。都是被声音吵醒的,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站在自家门口。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北边有动静。

    叶孤鸿看着这些人。

    ——他们不关窗。

    ——一个人听见动静,第一件事是关窗;关完窗再看。

    ——这些人不关窗。

    ——说明他们不觉得外面的事会伤到自己。

    ——临安的人,不觉得城会变。

    一条街过去,又是一条街。

    有孩子在哭。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里,一只手捂着孩子的嘴,眼睛看着北边。

    叶孤鸿从她家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门里有人说了一句话。

    “又来了。”

    ——又。

    ——这个字,临安的人已经会说。

    ——会说这个字的人,见过一次。

    街上有一个卖粥的,把担子挑出来了。

    天还没亮。他站在街口,把火点着。

    ——别人看兵,他看火。

    ——因为不管城里换了谁,天亮以后总得有人喝粥。

    叶孤鸿看了那个卖粥的一眼。

    ——这也是临安。

    北边的动静不大。

    先是马蹄声。很密,但不快。

    然后是门轴的声音——宫城的一道门开了。

    然后是很多人一起走的声音。

    那些人不喊,不说话,不打火把。

    ——一支不打火把的队伍,是准备进去以后不开灯的队伍。

    队伍从叶孤鸿前面走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马。

    马上的人穿的是官服,甲在官服底下。他只露一个侧影。

    叶孤鸿的手在刀上紧了紧。

    ——他认得那个侧影。

    ——不是认脸。

    ——是认背。

    ——背上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那是宗泽的兵才有的背法:肩往后收半寸,腰往前压一点。

    ——那是练出来的。

    ——那是在黄河边上练出来的。

    ——那是在东京城头练出来的。

    叶孤鸿看着那匹马走过去。

    马走到街口,停了一下。

    马上的人回过头。

    ——他不是在看叶孤鸿。

    ——叶孤鸿躲在阴影里,他看不见。

    ——他在看这条街。

    ——他看的方向,是南边。

    看了几息,他把头转回去。

    ——他抬手,抚了一下剑鞘。

    ——只抚了一下,很短。

    ——那是他要做一件自己要担着的事之前,会做的动作。

    ——这个动作,叶孤鸿见过。

    ——在东京城头见过。

    ——那一年,他们两个人蹲在一段城墙上,各自守一头。

    ——那一年,城墙上还很热。

    ——那一年,这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你先睡,我看着。”

    马走了。

    队伍跟着走了。

    街上一节一节静下来。静到只剩下更夫的梆子——不,更夫的梆子早换了人。

    静到最后只剩一样声音:

    是鼓楼上那一盏灯。

    灯还亮着。

    ——天亮以后,那盏灯还在。

    ——可敲更的人,已经不按一夜三十六下敲了。

    ——从这一天起,临安城里的更点,没有人再数得清。

    天亮的时候,叶孤鸿回到打铁巷。

    顾惊澜在门口等着。

    “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

    叶孤鸿走进屋,把刀靠在门后。

    “看见一个人。”

    “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下来,把斗笠放在膝上,用手把斗笠上的雨点抹掉。

    ——天没有下雨。

    ——那是雾。

    “顾惊澜。”

    “嗯。”

    “宫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叶孤鸿说,“他没有跟队伍走。”

    “他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叶孤鸿说,“他就站在那儿。”

    “那三天里,”他说,“做事的人很多。”

    “跑的也很多。”

    “站在那儿的,只有一个。”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插门闩的时候,手是稳的。

    ——插完,她又推了一下,试试牢不牢。

    闻人默在里屋。

    他坐在琴前面。

    他没有弹。

    他把琴上第三根弦解了下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换。

    ——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

    ——他想起帘子里那句话: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天亮了。

    光从窗纸上照进来,落在他手里那根弦上。

    那根弦是马尾的。

    ——北地的马尾。

    他把弦重新按了回去。

    ——不是换。

    ——是按回去。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成。

    ——他只是把一根旧弦,重新按回了旧位置上。

    外面,鼓楼上那盏灯,还亮着。

    ——临安这一天,是从一盏没有熄的灯开始的。

    ——也是从这一夜起,城里的更点,再没有人数得清。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