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北望 (第2/2页)
的口子一样宽。”
他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
“插棍子的人,用的是同一把锹。”
【切换】十月十三 · 淮水北岸 · 一个驿站 · 傍晚
傍晚,他们又到了一个驿站。
这个驿站还是好的。
有门。
有顶。
有人。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
穿青布直裰。
袖口很干净。
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看。
是拿着。
卷起来的。
像拿符。
看见他们,那人把书放下。
他拱了手。
“几位从南边来?”
叶孤鸿回了一礼。
“是。”
“往北去?”
“是。”
那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好看。
“往北去的人,都要登记。”他说,“请几位报个名。”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又抽出一支笔。
笔头是新蘸的墨。
他把纸摊在门槛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叶孤鸿。
他一个一个看过来。
看到闻人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到风不问的时候,他停得更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
写的是“叶”。
他还没有问叶孤鸿的姓。
【切换】十月十三 · 驿站 · 院中 · 夜
登记完了,八个人被安排在西厢。
西厢只有三间。
一间住四个。
夜里,叶孤鸿没有睡。
他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东厢的灯。
灯一直亮着。
有人影在窗上动。
动得很有规律。
写一个字,停一下。
又写一个字,停一下。
写了很久。
写完,影子站起来。
走了。
灯灭了。
叶孤鸿站在院子里,又站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走到东厢窗下。
窗下的地上有东西。
是一小团纸。
揉过的。
他捡起来。
他没打开。
他把纸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那卷登记的纸被钉在驿站门口的板上。
钉得很正。
八个人的名字都在。
叶孤鸿走过去看。
他一个一个地看下来。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住。
最后一行不是名字。
是四个字。
墨还没有干透。
写的是“同行八人”。
底下画了一道线。
线画得很长。
一直画到纸的边缘。
【切换】十月十四 · 驿站 · 院中 · 天未亮
天没亮的时候,崔闻笛先醒了。
他起来熬药。
他带的那二十七个纸包,用掉了六包。
剩下二十一包。
他一包一包数过去。
数到第九包的时候,他停住了。
“少了一包。”他说。
叶孤鸿醒了。
“少哪一包?”
“引子那三包里的第二包。”崔闻笛说,“昨天在淮水北岸,还有三包。今天是两包。”
他把药箱合上。
“我的药箱,夜里是放在我头边的。”
“有人拿走了?”
崔闻笛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
他在地上找。
晨雾很厚。
地上看不清。
他找了很久。
然后在柴堆的旁边,他找到了。
不是那一包药。
是包药的那张纸。
纸被打开过。
纸里面是空的。
纸的折法不对。
崔闻笛包药,是先折两边,再折两头。
这张纸是先折两头,再折两边。
“折错了。”他说。
“什么意思?”
“拿药的人,看我折过。”崔闻笛说,“可他没学全。”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
“他学了七分。”
叶孤鸿把那张纸接过来。
他看折痕。
折痕是先竖的两道,后横的两道。
“包药的时候,纸的口子朝哪边?”
“朝我。”崔闻笛说。
“那他折的时候呢?”
崔闻笛没有立刻答。
他把纸摊平,又照着自己的法子折了一遍。
这一次,纸的口子朝外。
“他折反了。”崔闻笛说,“他站在我对面看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昨天晚上,屋里只有我们八个。”叶孤鸿说。
“我知道。”
“八个里,谁包过药?”
崔闻笛把那张纸收进袖子。
“没人包过药。”他说,“可他学过。”
【切换】十月十四 · 官道 · 北行
十月十四,他们离开驿站往北。
走了二十里,路边的草忽然没有了。
不是荒了。
是割过的。
割得很整齐。
一尺高。
齐得像用尺量过。
“有人在这儿割草。”风不问说。
“割草做什么?”
“让路上的东西看得见。”风不问说,“草高了,过人看不见。草割到一尺,一里以外就能看见路上有几个人。”
她往两边看。
“这是一条看人的路。”
顾惊澜蹲在路边。
她把手放在割口上。
草的断口是斜的。
斜口很平,一株一株斜的角度都一样。
“是镰刀。”她说,“用刀割,断口是平的;用镰刀割,断口是斜的,一口气能割倒一片。”
她站起来。
“割的人,是从南边往北割的。”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草倒的方向是朝北的。”顾惊澜说,“割草的时候,草会顺着刀倒。倒得整齐,说明割的人一直朝北走。”
叶孤鸿看着那条一直往北的路。
“割草的人,”他说,“跟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顾惊澜在后面走。
她背上的那卷纸,还在。
她走得很慢。
她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你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我们走过的路。”顾惊澜说,“我想记一记,哪一段是上坡,哪一段是下坡。”
“记这个做什么?”
顾惊澜抬起头。
“因为回来的时候,可能需要走得快。”她说,“走得快的时候,得知道哪一段能跑。”
【切换】十月十四 · 官道 · 一处墙根
晌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墙根下歇。
墙是断墙。
只剩半截。
墙根有火印。
火印是老的。
是烧过的。
烧的时间不是现在。
因为烧过的地方已经长了新的苔。
叶孤鸿蹲下来。
他看那个火印。
火印有两处。
两处之间隔着三尺。
火是从外面往里烧的。
因为里侧的墙皮还在,外侧的掉了。
“这墙是被人烧的。”他说。
“谁烧的?”
“自己人。”叶孤鸿说,“里头的人自己点的火,往外烧。这样烧得慢,好走。”
他站起来。
“自己烧自己的墙,”顾惊澜说,“那是不打算回来了。”
叶孤鸿看了她一眼。
“对。”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顾姑娘。”
“嗯。”
“如果你以后要烧什么东西,”叶孤鸿说,“记得先看风。”
顾惊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卷纸往肩上挪了挪。
【切换】十月十四 · 官道 · 傍晚
傍晚,他们看见了南边的第一场雪。
雪很小。
是细的,像盐。
落在草上,不化。
落在手上,一碰就没了。
八个人在雪里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
闻人默伸出了手。
他把手摊开。
雪落在他手心里。
他捏了一下。
“今年的第一场。”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第一场?”
“因为这个雪是硬的。”闻人默说,“第一场雪是硬的,落下来不化。往后的雪软,落在手上就是水。”
他把手收起来。
“第一场雪的底下,埋的东西能存一个冬天。”
他抬起头。
他看不见天。
可是他知道天在哪儿。
“能存一个冬天,”他说,“就够人回来取。”
【本章末 · 十月十四 · 淮水北岸 · 官道 · 雪中】
雪下起来的时候,叶孤鸿把队伍停下来,让大家把东西清一遍。
他一件一件看。
顾惊澜的纸。六卷。
崔闻笛的药箱。二十一包。
闻人默的琴。一把。
雷小苦的刀。一把。
雷小满的竹筒。三个。
风不问的布条。一根。
他自己。一把刀,两枚铜钱,两张纸。
清到最后,他站住了。
“少一个人。”他说。
众人回头。
八个人,现在是七个。
少的是谁?
没有人立刻说得出来。
因为每个人都在。
每个人都站着。
可是数一遍,就是七个。
顾惊澜先反应过来。
“那个登记的人。”她说。
“哪个?”
“驿站门口那个。”顾惊澜说,“他记了八个名字。”
叶孤鸿明白了。
不是少了一个人。
是那本登记簿上,多了一个人。
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他们的名字就是八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的。
雪下大了。
前面的路,开始看不清。
叶孤鸿把刀往上提了一寸。
“走。”
“我去一趟东厢。”他说。
“做什么?”顾惊澜问。
“问一件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顾姑娘,”他说,“到了燕京,如果我不在了,这两张纸,你带着。”
顾惊澜没有接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叶孤鸿往东厢去了。
东厢的门锁着。
窗上有一根线。
线是新的。
从窗外的钉子上,拉到门框上。
那是有人挂的。
挂的时候没在意。
或者是挂的时候,故意让人看见。
叶孤鸿站在门前。
他把手放在门上。
他没有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抬头看北边。
北边的天上,有一行雁。
往南飞。
飞得很慢。
队形是散的。
“回来了。”叶孤鸿说。
“什么回来了?”
“北边的人。”叶孤鸿说,“他们回来了。”
他低下头。
“可他们不是从这条道回来的。”他说,“这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本章末 · 十月十四 · 淮水北岸 · 驿站 · 门口】
出发之前,叶孤鸿把那团纸打开了。
纸上是字。
写了半页。
写到一半停了。
停的地方有一滴墨。
墨很大。
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看那半页。
是一份名单。
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可是在纸的最上头,有一行小字。
写的是:“以下十六人,建炎二年冬过淮,至今未归。”
下面十六个名字。
第十七个名字起了个头。
只写了姓。
姓是“洪”。
后面的字,被那滴墨盖住了。
叶孤鸿把纸折起来。
他折了四折。
他把它放进怀里。
放在那张空白纸的旁边。
两张纸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