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潮 (第2/2页)
?”
“拿猎魂人的魂魄碎片当饵,撒在裂隙口。”小老头说,“高阶墟兽闻着同类的魂味,才肯往界膜上撞,撞得多了,膜就薄了,塌墙那半里,就是这么来的。”
苏砚想起缺口外那些歪斜的烬痕,全都朝着骨将的方向,当时只道是墟气牵引,如今再想起来,那些纹路更像一条路,有人把路铺到了骨将脚底下。
“魂魄碎片,”他慢慢地说,“从活人身上抽?”
“活人身上抽,要破灵窍,动静太大。”小老头摇头,“从将死之人、从净魂司里那些再无音讯的人身上抽,神不知鬼不觉,抽走一缕两缕,册子上照旧写不治,写失踪。”
“骨刀上有一道编号,997。”苏砚说,“死在荒原的,没进过净魂司。”
“死在荒原的,魂归荒原,被墟气裹着走,聚进万骨堆里,倒还算个囫囵下场。”小老头的语气淡下去,“脏的是那三个。册子上写着送净魂司,人却在半道上就没了,魂被抽出去做了饵,壳子不知填在哪儿。连谢谢都没机会说。”
油灯的焰缩了一寸,苏砚看着桌上那串糖葫芦,红得发暗。
“谁做的?”
“能在猎魂司内部抽人魂魄的,不超过三个。”小老头站起身,“你自己想。”
他走到窗口,又停住。
“猎魂司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风卷着雪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灯火乱晃,苏砚坐在床头,手指一下一下抚过灰寂的背,猫的背还弓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悬空的脚。
不超过三个,能把净魂司的册子翻烂、能在裂隙口来去自如、能让一面隔离墙修完就塌的人。苏砚在心里过了一遍猎魂司的高层,过到一半,停住了,再想下去,这营地里的每一张脸都要变样。
“你为什么告诉我?”
“糖葫芦不能白送,信息也不能白给。”小老头回头笑了笑,“这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能活过四十岁。”
他说着,抓起苏砚缠着布条的右手,隔着木板捏了捏指骨的位置,苏砚要抽手,没抽动,那只手看着枯瘦,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捏在伤处的边上,一寸不多。
“拳头使得比以前老了三分,就是太实。”小老头松开手,“烬起是起,起完了要懂得收,你那一拳,十成力气砸出去,三成是白费的。”
“没人教过我收。”
“会有的。”小老头拍了拍手,“伤好了,来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三串糖葫芦,并排摆在桌上,一串红,一串蓝,一串黄,糖衣的颜色都很正,正得不像这个时节的东西。
“红的增感知,蓝的复灵力。”他指了指,“黄的暂时用不上,先存着,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吃个意思。”
“灵石换的?”
“烬力凝的。”小老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熬糖多放了半勺糖,“我自己的一点力气,封在糖衣里,化了就没了,所以趁硬吃。”
苏砚看着那三串糖,他想起怀里还收着的两枚金衣山楂,油纸包着,一直没舍得吃完,金色的那串,和这三串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金的那串温得像活物,这三串只是温。
能把自己的力气封进糖里送人的人,他听都没听过,猎魂司的典籍阁里,想必也寻不出第二个卖糖葫芦的会这一手。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卖糖葫芦的。”小老头还是这句话,他跨上窗框,悬进风雪里,走了三步,又回头。
灯火映着他半边脸,那点儿玩世不恭不知什么时候收了。
“烬守者一脉单传。”他说,“但从来不孤独。”
身影没入风雪,雪地上没有脚印。
灰寂盯着窗口看了很久,方才小老头说到“从来不孤独”的时候,苏砚分明看见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朝着风雪里那个方向,此刻弓着的背一点一点松下来,尾巴垂下去,轻轻摆了摆,摆得很缓,像放下了什么,又像应下了什么。
苏砚低头看它,猫似有所觉,仰起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灯火。
“你也听见了。”苏砚说。
猫把脑袋埋回他的掌心。
苏砚坐在床头,看着桌上那三串糖葫芦,又看看自己左臂的烬痕,暗红的纹路在灯下静静伏着,宽了,深了,边缘爬上了胸口的皮肤。
一脉单传,从来不孤独,前半句是命,后半句是那个人硬塞给他的。
内奸的事,他暂时谁都不能说,说了,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报信的人,第二个就是他,末席的话,本就没人信,信了更糟。
老鬼在剑里养着魂,数日难得一句,宁烬是地字号的刀,刀有刀的规矩,算来算去,这座九百九十九人的营地里,他能信的,是一只猫,一把断了三百年话的剑,和一个踩在雪上不留脚印的小老头。
这样的局面,换作旁人该觉得冷,苏砚把被角掖好,倒觉得比从前暖和一点。从前他连这三样都没有。
他把三串糖收进怀里最里层,红的那串贴着心口,隔着衣料,温的。
窗外,风雪正急,把整座营地埋得只剩几点昏黄的灯。
「守夜人笔记·潮篇」
“编号三十七,其三在净魂司录中犹在册。饵者,魂也,撒饵者,居庙堂之高,是夜风大,窗上有客,言尽而身退,踏雪无痕。”—烛九渊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