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5章 半生教学桎梏,一朝尽数破除 (第2/2页)
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后座的五个少年,都是土生土长的皖北乡镇孩子。他们皮肤是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衣着简单朴素,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个略显陈旧、边角磨得起毛的习作本。每一本本子里,都满满当当画着他们笨拙又赤诚的笔墨天地,是他们在贫瘠乡野里,偷偷守护、默默热爱的小小梦想。
这片偏远的皖北乡镇,是文脉资源的绝对洼地。
没有专业的书画课堂,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典藏古帖名画,更没有交流学习的文坛平台。城里孩子从小就能接触的笔墨技法、书画理论、名家作品展,对他们而言,是只存在于课本图片与老师口述中的幻境。
百年来,九州文坛壁垒森严,派系固化、圈层封闭,书画分流、各守门户的规矩根深蒂固。书道中人断言作画为旁技,画坛耆老讥讽写字为桎梏。双方各执一词,争执绵延世代,无数笔墨前辈困在这场对峙之中,互相攻讦,彼此隔绝。繁华都市、名门书院的子弟坐拥顶尖资源,登台亮相、扬名立万是常态。而像皖北乡镇这样的偏远之地,无数热爱笔墨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死死钉在文脉圈层的最底端。
他们的热爱,无人看见;他们的天赋,无处施展;他们的笔墨,从未被正统文坛认可。
多少乡野孩童,怀揣书画热忱长大,最终只能迫于现实放下纸笔,一辈子困于田亩之间,让热爱悄悄湮灭于岁月尘埃,连一次站上大舞台的机会都从未拥有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轻轻回荡。孩子们没有说话,一双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死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忐忑与极致的憧憬。
林砚透过后视镜,一一扫过孩子们稚嫩又认真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放缓车速,温沉柔和的声音轻轻打破寂静,字字赤诚,落进每个孩子心底。
“老师读书的时候,所有教科书上,永远白纸黑字写着,书画分流,各成一脉,千古不变。”
他语气轻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遗憾与怅然,那是属于一代人的文脉遗憾。
“我从小到大,看过所有的书画展、文坛盛会,书法归书法,绘画归绘画,壁垒分明,从无例外。书家只论筋骨笔法,画师独谈意境设色,两边老死不相往来。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见过一场书画同台、万宗归一的盛世盛会。”
年少的他也曾心怀滚烫,也曾渴望笔墨大道融会贯通,可森严的百年文坛规矩,冰冷的圈层壁垒,一次次告诉他,大道有界、正统有别,乡野出身的热爱,本就低微,本就受限。
“我曾经无数次想,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守着乡镇小学的三尺讲台,带着孩子们在田埂边练字、在旧课本背面画画,我们的笔墨,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林砚的声音微微动容,带着压抑多年的释然与滚烫的希望。
“我本以为,我的学生,也会和我一样,和无数乡野热爱笔墨的普通人一样。只能蜷缩在方寸课桌前,在课本里仰望那割裂百年的正统文脉,一辈子被规矩束缚,被圈层局限,永远没有真正发光的机会。”
多少乡野笔墨人,终其一生,都在仰望,从未抵达。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微微转头,目光坚定而温柔,落在五个少年身上,字字千钧,充满力量。
“这场洛城的九州书画同源盛会,不一样。它不是决出谁的字更好,谁的画更绝。这场盛会,是为了书画两界持续百年的纷争恩怨,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百年对立,无数笔墨前辈为此争执、隔阂,甚至互相敌视。唐言以一纸《文道载万古帖》点破书画同源的大道,才让两界看到,笔墨本是同根,不必强行割裂。”
“盛会昭告天下,百年壁垒轰然崩塌。不分派系,不分书画,不分地域,不分出身,天下笔墨,万宗归一。”
“我连夜带你们奔赴洛城,不是为了争名次、夺荣誉,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利风光。”
“我只是想亲自带你们去看一看,去亲眼记住这一刻的山河浩荡、文脉新生。亲眼见证一段延续百年的恩怨,就此落幕。”
“你们生在了最好的时代,生在了文脉归一、打破桎梏的全新盛世。”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书画殊途的刻板规矩,再也没有乡野低微的圈层偏见。”
“未来的你们,可以随心提笔,自由写山河、自由画天地。不用被陈旧的条条框框捆绑,不用被出身地域定义高低,不用因为生在乡野,就自卑怯懦、自我否定。”
“请你们永远记住,你们发自心底的热爱,纯粹、赤诚、生生不息,这份热爱,天生正统!”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骤然滚烫。
五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眼底瞬间燃起璀璨耀眼的光芒,亮得穿透夜色,胜过星光。
他们年纪尚小,尚且读不懂百年文坛派系纷争的沉重,看不懂历代笔墨人坚守的心酸,更不懂旧时代文脉桎梏的冰冷残酷。但他们能听懂一件事——纠缠了整整一百年的矛盾,终于要在洛城,彻底终结。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紧紧抱着习作本,鼻尖微微泛红,小声哽咽着开口:“老师……以前镇上的人都说,我们乡下孩子画画练字没用,成不了气候,都是瞎胡闹。还有镇上来过的老书家,说写字的人不该画画,画画的人不该练字,不能两样都碰。”
另一个肤色黝黑的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眼神里藏着长久以来的羡慕:“我以前刷短视频,看大城市的小朋友参加书画大赛。书法赛场的人,不会多看绘画展区一眼。画画的名家,也不屑评价书法。我那时候以为,这种分开的规矩,永远不会变。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去这么大的地方,又写字,又画画。”
“原来百年的争吵,就要结束了。”
扎着简单马尾的女孩轻轻摩挲习作本的封面,声音轻轻发颤,
“那我们……既练字又画画,不再是错的事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