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99章 赌注·要么杀我,要么爱我 (第1/2页)
红袖把骰盅推到桌子正中间的时候,东方刚刚泛白。
赌坊里很安静。楼下的大堂空荡荡的,伙计们早散了,只有后厨隐约传来和面的声响。那声音闷闷的,像谁拿拳头一下一下捶在棉被上。往常这时候红袖已经在查账了,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满楼都能听见。但今天她没有下楼,花痴开也没有走。
两个人隔着三尺赌桌坐着,面前各放一盏冷掉的茶。茶是昨夜泡的,碧螺春,红袖从苏州带回来的。花痴开记得她第一次给自己泡茶,说这茶叶要八十五度的水,高一分则涩,低一分则淡。她做什么都讲究分寸,唯独在这场赌局上,她不要分寸了。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红袖问。
花痴开看着桌上那十二颗骰子。十二颗骰子还保持着刚才他摆的样子,十二个一点,排成一排,像十二只眼睛同时盯着他。他知道红袖问的不是骰子,是赌注。
三局赌完,红袖选了人牌。她说,要么你杀我,要么你娶我。
“算数。”花痴开说。
红袖的手指在桌沿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画得很慢。她低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花痴开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很细,从指根延伸到第二指节。他以前从未注意过,或者注意到了没有问。现在他问了。
“这道疤怎么来的?”
红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道疤像看一个故人。
“练摇骰子练的。骰盅的边太锋利,划了一道,流了很多血。那年我十五岁,刚偷到天局那份记录,知道你杀了我爹用的招数。我发誓要把千手观音的每一种变招都破掉,划了手也没停,拿布缠一缠继续练。”
花痴开没有说话。
“练到后来,这道疤成了我最好的记号。”红袖说,“每次我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就看看它。它提醒我,我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因为谁。”
“现在呢?”花痴开问。
红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不全是哭的,还有熬了一整夜熬出来的那种疲惫。
“现在我不知道了。”
她把骰子一颗一颗收起来,拢在掌心里,摇了摇,动作很随意,不像在赌,倒像小孩子玩石子。骰子在她手里哗啦啦响,响了很久,忽然停了。她摊开手掌,六颗骰子,六个六点。
花痴开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点数,是因为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红袖的手从来不抖。他见过她当着十七个赌客的面摇出一副天牌,手腕稳得像铁铸的。也见过她在街头跟人争执,一巴掌扇过去,五指印齐齐整整印在对方脸上,手都不带晃的。可此刻她的手在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掉下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红袖说。
花痴开摇头。
“我最怕你说,你现在就走。”她把六颗骰子重新放回骰盅,盖上盖子。“你走了,我就可以继续恨你。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得多。恨不用想那么多,恨不用半夜醒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恨是一把刀,握在手里,刀尖冲着别人,手不会疼。”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可爱不一样。爱是把刀尖冲着自己。”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那棵老槐树上的鸟醒了,叽叽喳喳叫起来。花痴开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花千手出殡的那一天,树上也有一只鸟这么叫着。菊英娥跪在灵前哭,哭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但他没有哭。他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棺材上的黑漆,心里想,我要把所有眼泪都攒起来,攒到报仇那天再用。
后来他报了仇,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那些攒了十几年的眼泪不知道去哪了,像蒸发了一样。夜郎七说,这是熬煞的后遗症,心练硬了,泪就出不来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赌坊里,看着红袖带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松动了。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我不走。”花痴开说。
红袖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走。”花痴开把面前那盏冷茶端起来,一口喝干。茶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名贵的酒。“你让我选,我选完了。赌注都归我,你的人归我,你的仇也归我。”
“你不怕我半夜——”
“怕。”花痴开打断她,“但你杀我的时候,好歹也是我的妻子。死在妻子手里,比死在仇人手里,舒坦一点。”
红袖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这笑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刀裁似的爽利,也不是赌桌上赢了之后那种扬眉吐气。这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把可以靠的椅子,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敢让肩膀塌下来一点点。
“你这叫什么歪理。”她说。
“赌痴的歪理。”花痴开说。
红袖把骰盅推到一边,把牌九拢起来放进盒子里,把竹牌一张一张码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码完最后一张牌,她站起来,走到花痴开身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凉。
“你一夜没睡。”红袖说,“肩膀硬得像石头。”
花痴开想说没事,但红袖的手已经开始捏他的肩胛骨。她的手法很特别,不像按摩,倒像在摸骨。拇指顺着肩胛骨的边缘走,走到一处停下来,用力按下去。
“这里。千手观音练太久会在这里留一个结,叫赌痴结。”红袖说,“我爹也有,我也有。”
她松开手,拉过花痴开的右手,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尺骨和桡骨之间,果然有一个硬硬的疙瘩,摸上去像一粒小石子嵌在肉里。
“你练得比我爹还狠。”红袖用指尖压住那个疙瘩,轻轻揉着,“这个结是用命熬出来的。我爹熬了二十年才这么大,你才多大年纪。”
“三十一。”花痴开说。
“三十一岁就当赌神,手上功夫到这个地步,代价呢?”
花痴开没有回答。代价是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代价是七岁没了父亲,十二岁开始熬煞,三天三夜不睡,被夜郎七关在黑屋子里,对着墙壁摇骰子,摇到手指流血流脓。代价是十五岁第一次上赌桌,输光了夜郎七给的全部盘缠,被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夜,膝盖冻得发紫,第二天还要继续练。代价是二十岁那年被司马空的人暗算,中了迷药,在柴房里被捆了三天,滴水未进,最后靠嚼自己的衣领撑到夜郎七来救他。
代价是,他把所有人的面孔都看成了牌面。
直到遇见红袖。
“你眼睛红了。”红袖说。
花痴开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果然是湿的。那些攒了二十多年的眼泪,居然在这个时候流出来了。
“别擦。”红袖按住他的手,“让它流。”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她只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楼下的和面声停了,换成了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刺刺啦啦的,是油热了下菜。有人在唱小曲,还是前街卖糖水的阿婆,今天唱的是《十八相送》,调子跑得比昨晚还远,但听着莫名顺耳。
红袖忽然松开手,走到桌边,把那个骰盅拿起来。
“你刚才教了我什么叫摸骰不靠听。现在轮到我教你一样东西。”
她把六颗骰子放进盅里,开始摇。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都清清楚楚。那颗有疤的无名指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轻柔的记号。
“我爹教我的不光是听骰。”红袖说,眼睛看着花痴开,“他还教了我一套摇骰的心法。这套心法没有名字,他只传给了我。今天以前,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套心法见光。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骰盅落桌,盖子揭开。
六颗骰子不是一排,也不是一摞。它们散落在桌面上,没有任何规律。但花痴开看懂了——每两颗骰子面对面贴着,点数朝向彼此,外面看不到。三对骰子,像三个拥抱的人。
“这叫鸳鸯骰。”红袖说,“一公一母,一正一反,永远对着,永远不分开。”
花痴开看着那三对骰子,心里那层冰冻了几十年的河面,咔嚓一声,彻底裂开了。
“这个心法你要不要学?”
花痴开抬头看红袖。她的耳朵尖红了,但表情绷得一本正经,像在讨论什么高深的赌术理论。
“学。”他说。
“叫声师父来听听。”红袖把骰盅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在赌桌上拿到一副好牌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你是我妻子,怎么能当师父。”
“谁说妻子不能当师父?”红袖理直气壮,“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一辈子很长,你慢慢学。”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骰盅。红袖没给,两个人各握住骰盅的一边,僵持了两秒。骰盅是竹制的,老物件了,表皮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两个人的体温。
“你真的要娶我?”红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花痴开没有说“真的”或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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