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99章 赌注·要么杀我,要么爱我 (第2/2页)
然”,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花痴开这辈子只赌过一次大的一注——赌上全部身家性命跟天局拼命,那场我赢了。现在这是第二次。赌注更大。”
“大到什么地步?”
“大到我把后半辈子都押上去。”
红袖抓着骰盅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手,骰盅完全落进花痴开手里。
“那就押吧。”她说,“赌痴的赌注,我接了。不是以钟家女儿的身份,是以红袖的身份。”
花痴开把骰盅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把红袖抱住了。
动作很笨,手臂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搂住肩膀,又觉得不对,往下移到腰,又觉得太冒犯,最后停在肩胛骨中间,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红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块冰化在温水里。
花痴开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皂角的味道,很淡很干净,跟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熏香不抹粉,却比任何精心打扮的女人都好看。
“我昨天还在想怎么杀你。”红袖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今天就被你抱着,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疯了也好。”花痴开说,“我是痴子,你是疯子,天生一对。”
红袖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摇骰子。
“往后不许提这个仇字。以前的恩怨我不计较了,你心里也不要压着这件事,行不行?”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教我摇鸳鸯骰。”
红袖推开他,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先把茶续上。碧螺春要喝热的,冷茶配不上新师父。”
花痴开去拿水壶,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红袖正把桌上那十二颗骰子拢到一处,用袖子擦着,一颗一颗擦得很仔细。晨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耳际那些细碎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不,是今早——她翻开那张人牌时手指的弧度。也想起她把骰盅推到桌子中间时眼睛里那把火。这把火烧了整整三年,烧得她不得安宁,也烧出了一种旁人没有的光亮。从今往后,这把火还在,但不再烧向任何人。
水烧开了。花痴开把水壶提过来,八十五度,不高不低。碧螺春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沉睡的花终于醒过来。
红袖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着扑在她脸上。她喝了一口,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对了,还有件事。”
“嗯?”
“昨晚你说——十二颗骰子在你手里像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脾气你都知道。那我排第几?”
花痴开想了想。“你不在骰子里。”
“什么意思?”
“骰子只能滚出一个点数,你有无数种可能。”他把茶杯举起来,对着光看茶汤的颜色,“所以我不用骰子来算你,我用心。”
红袖把脸藏在茶杯后面,耳朵尖又红了。
“巧舌如簧,”她低头嘟囔,“赌神还会花言巧语,跟谁学的。”
“跟你。你教我的,你说赌桌上最重要的不是赢,是让对手猜不到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正在学以致用。”
红袖想绷着脸,没绷住,笑出声来。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坐着喝茶。楼下的锅铲声越来越密,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煎饼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挑担子的,赶早集的,小孩子追着狗跑的,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哗啦啦地淌过醉仙楼的门前。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对花痴开来说,这一天跟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之前,他是赌神花痴开,赌痴之名震动江湖,赌术通天,仇敌丧胆。今天之后,他依然是花痴开,依然是赌痴,但他的赌注不再是仇恨,不再是胜负。
他的赌注,是红袖这个人。
红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晨光从她张开的双臂间穿过,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金色的光晕里。
“今天赌坊不开张。”她说。
“不开张?”
“嗯。老板有喜,歇业一天。”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冲着楼下大声喊,“今天醉仙楼不做生意!想赌的改天再来!”
楼下传来几个赌客不满的嘟囔声,但很快就被街上的嘈杂淹没了。
红袖转过身,后背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看花痴开。她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脸上的细节都藏在阴影里,只剩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骰盅里倒出来的骰子。
“花痴开。”
“嗯。”
“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爹信上写的那七个字——‘杀我者,非仇人也’——意思其实不是让我放下仇恨,他是让我找到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我花了三年才找到,差一点就把它推出去了。”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束阳光,光线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飘,像无数颗微小的骰子同时转动。
“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花痴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打开,倒出一颗骰子。骰子是象牙的,边角磨得浑圆,上面刻的不是点数,而是一个“痴”字。
“这是我师父夜郎七给我的,从我入师门那天就戴在身上。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老头子说,这颗骰子代表痴道——不是痴傻的痴,是痴心不改的痴。”
他把骰子放在红袖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上。
“我没带聘礼,这东西你先收着。回头补给你。”
红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骰子,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痴”字。刻痕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刻字的人怕这个字会跑掉。
“不用补了。”她把骰子攥紧,贴在胸口。“这个就很好。”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南白马寺的晨钟,沉浑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天地之间最古老的骰子终于落定。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豆腐——热豆腐——”,声音拉得老长,和钟声搅在一起,又散在风里。
花痴开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是他父亲花千手的祭日。往年每到这一天,他都会在灵位前跪一整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菊英娥劝不动他,只能把饭菜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去收碗,碗还是满的。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花痴开说。
红袖看着他。
“我娘。今天是家父的祭日,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回去,今年我想带你一起。让她看看——她儿子不是一个人了。”
红袖攥着那颗骰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街上的人渐渐多了,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卖糖水的阿婆推着小车吱呀吱呀地经过,车上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着。
“好,我跟你去。不过你得让我先去一趟香烛铺,既然是祭日,不能空手去。”
花痴开点点头,看着她转身去拿外衣。红袖穿上外衣,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银簪子别住。簪子很旧了,簪头上的梅花纹路都磨平了,但她一直戴着。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红袖见他在看簪子,“她走得早,什么都没留下,就这根簪子。我爹说,她临死前交代,这簪子要传给女婿。”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没想到最后传给了一个杀父仇人。”
“红袖。”
“逗你的。”她把簪子扶正,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愣着干什么?香烛铺只开到午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花痴开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大堂里空无一人,桌上的筹码还没收,散乱地堆在那里,像昨夜那场赌局的余烬。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红袖走到门口,拉开沉重的木门。
街道、人流、阳光、尘土、喧嚣——整个世界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初春乍暖还寒的风。
花痴开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赌坊的招牌。“醉仙楼”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漆面有些斑驳,是多年的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往后这三个字不光是一间赌坊的名号了。它还是家。
红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催他:“快点儿,香烛铺的老王头出了名的脾气大,去晚了不给好货。”
花痴开加快脚步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肩膀挨着肩膀。街上卖菜的、挑水的、遛鸟的,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这对并肩而行的男女。
只有卖糖水的阿婆停下小车,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扯着跑调的嗓子唱起来——“谁说痴儿不知情,且看今朝并蒂莲——”
红袖的脸腾地红了,加快脚步往前走。花痴开跟在她身后,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骰子已经掷出去了。这一局赌的是余生,输赢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