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6章 长夜难明,心灯不灭 (第2/2页)
的东西,变成一句空话。”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落在石棚里,都比外面的风声还要沉。
“你爹教你什么了?”楼望和问。
沈清鸢转过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从玉里磨出来的光。
“我爹说,玉有九德。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最后两德,天和地。天,就是抬头有天道,低头有地脉。做人守住自己的脉,别歪了。哪怕有一天只剩你一个人,天地还在。”
“他说,‘心灯不灭,长夜自明’。”
楼望和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把玉的道理讲得这么干净。他从小跟着楼和应学的是怎么看玉、怎么赌玉、怎么在一堆破石头里挑出宝贝来。那是技术,是生意,是家传的饭碗。但沈清鸢说的这些,不是技术。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玉握在手心,不亮,不烫,但你攥着它,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风忽然小了些,雨声也变得疏朗起来。石棚一角有雨水渗落的声音,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像谁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打着更。夜还是那么黑,但楼望和觉得胸口暖了不少。他摸出怀里的玉片,那是白天用剩下的最后一枚雷玉。玉片贴肉放着,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玉面的纹路,像在跟一个老友无声地交流。
“睡吧。”沈清鸢说,“明天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到昆仑的雪了。”
楼望和应了一声,闭上眼。
可就在他即将沉入浅睡的时候,一抹极淡、极冷的气息突然从石棚外的雨幕中透进来。那气息很轻,轻到几乎与雨水混为一体,换做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到。可楼望和的破虚玉瞳在黑暗中猛地一颤,一股针扎似的痛感从他左眼深处涌了上来。
有玉气。
而且是不干净的玉气。
楼望和霍然睁开眼,左眼金光乍现,刺破黑暗,直直地望向西南方向。在那个方向,山坡下面约莫半里地的位置上,一道极细的黑色气流正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在雨水中潜行的蛇。那气流与寻常的雾气不同,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所过之处,地上的雨水都微微发暗。
“他们追来了。”楼望和低声道。
沈清鸢几乎在同一瞬睁开了眼,手已经按在玉佛上。秦九真睡得正沉,被楼望和一脚踢醒。他刚要开口骂娘,就被楼望和一把按住嘴巴。黑暗中,三个人用眼神交流了几秒,一切就都清楚了。
“几个人?”秦九真用气声问。
“三个。领头的是控阵那个。还有两个,脚步很轻,不是普通人。”楼望和竖着耳朵,同时用破虚玉瞳扫视四周,“他们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还在往上摸。”
“怎么办?”沈清鸢问。
楼望和看了看石棚外的雨。雨势正密,天又黑,能见度不到五步。对方在这种天气里摸上来,说明他们中有能夜视的人,或者是通过某种玉器的能力锁定他们的位置。硬拼不明智,但跑也跑不远。昆仑的山路他白天看过,这段地势陡峭,下山只有一条半肠小道,晚上走,稍有不慎就会滚落深沟。
“别正面打。”楼望和权衡了不到两秒,已经拿定主意,“我们假装睡死,等他们靠近到十步之内,我打乱带头的瞳玉。只要他的‘眼睛’瞎了,剩下两个在夜里就是半盲。清鸢用玉佛光罩断后,九真你负责照应。我们趁乱往山上撤,不要往山下跑。”
秦九真和沈清鸢同时点头。三个人快速调整位置,把呼吸压到最平最浅,将身体隐入石棚的阴影中。楼望和把最后一枚雷玉夹在指间,左眼的金色光芒缩到极细的一点,藏在半合的眼皮底下,像一粒暗火。
雨更大了。
那三道气息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近了。
楼望和甚至能听到他们踏在湿泥上的声音,还有其中一人极轻极轻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哨声,像在给同伴传递信号。那人哨音一变,另外两道气息左右分开,形成包抄。
十步。
楼望和猛地睁眼。
金光炸开,左眼破虚而出,一道刺目的光线直射向西南方那个隐藏在雨水中的黑影。那黑影闷哼一声,胸口一块暗紫色的玉坠“啪”地碎裂开来。他仰面便倒,眼中的紫色光芒瞬间熄灭,像一盏被风打翻的油灯。旁边两人本能地抬手遮眼,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走!”楼望和大吼。
秦九真一脚踹翻石棚前堆着的碎石板,石板带着泥水朝下方砸去,逼得两人侧身闪避。沈清鸢掌中玉佛升起一道柔和光罩,将三人裹住。三人借着光罩的掩护,从石棚侧后方一条极窄的缝隙闪身而出,朝上方山脊奔去。
身后,一道银光破雨而来,贴地疾射。秦九真耳朵极灵,反手一锤砸在银光上。“叮”的一声尖锐爆响,那支银色短箭被磕飞出去,钉入路边的松树,箭尾嗡嗡震了许久。他看也没看,继续朝前冲。
山坡陡,雨湿路滑,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泥和水的重量。楼望和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用破虚玉瞳扫视前方,寻找能走的路。雨幕厚重,他的视线被压缩到了不足二十步,但二十步已经足够了。他看见左前方有一片密集的矮松林,树干粗壮,枝杈纵横,正好可以给追兵制造阻碍,同时遮蔽身形。
“进林子!”他低喝。
三人侧身钻进松林。松枝带着冰凉的雨水抽在脸上、脖子上,生疼。楼望和抬手挡开一丛横斜过来的枝条,脚下一滑,单膝跪在了泥里。沈清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两人贴得极近,彼此的呼吸在冷雨中凝成白雾。
“还能撑多久?”她问。
“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楼望和咬着牙说。
他的左眼还在跳动着不稳定的金光,每一闪都伴随着细密的痛感,像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在他的眼眶里搅动。破虚玉瞳的副作用已经开始发作了。每一次强行催动,都是拿命在烧。但他不能停。只要他的“眼睛”还能工作,身后的追兵就永远处于半瞎的状态,就不敢轻易全力压上。
“前面有条沟。”秦九真忽然说。
楼望和看过去,松林尽头果然有一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宽约丈许,深可没腰,沟底长满齐人高的野草。雨势盖住了他们的动静,如果跳进沟里,贴边移动,极有可能甩开追兵。
“跳!”楼望和第一个跳了下去。
野草湿滑,泥土松软。秦九真落地时一个踉跄,被楼望和拽了一把才没摔倒。三人贴着沟壁缓慢移动,把呼吸压到几乎停滞。不多时,上方的松林里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那两道气息从他们刚才跳沟的位置经过,稍作停留,随即朝更高的山脊方向追去了。
人走了。
三人没有立刻出来,又在沟里伏了半刻钟,直到楼望和用破虚玉瞳确认方圆三十步内再无异动,才慢慢爬出来。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像一柄薄薄的弯刀,将群山与夜色的纠缠割开一道细口。要不了多久,天就该亮了。
“今晚不睡了。”楼望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接翻梁。”
沈清鸢点头。秦九真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水,啐了一口泥,把他的铜壶在石头上磕了磕。
“***黑石盟。”他骂了一句,抬头望向北方。灰色的天幕下,昆仑的轮廓已经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远远看去,像一条巨大无匹的龙脊,横亘在天地之间。
三个人重新动身。
天将亮未亮,冷风如刀,山道泥泞。楼望和走在中间,左眼的光已经暂时熄灭,只剩眼底那点倔强到底的黑色。沈清鸢走在他身后,玉佛在袖中极轻地嗡鸣,像在提醒什么。秦九真走在最前,肩膀微斜,脚步却稳,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他们都知道,翻过这道梁,就是昆仑的地界了。那里的风更硬,雪更冷。夜沧澜就在那里,玉墟就在那里。
但此刻,他们只是走。
一步一步,踩着泥,顶着风,向着天亮的方向走。
楼望和忽然想起沈清鸢那句“心灯不灭,长夜自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线灰白,觉得那颜色虽然淡得可怜,可到底还是亮了一点点。
天亮之前,只要还在走,就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