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路西法与撒旦2 (第2/2页)
听见的时候,那半边完好的脸先动了——嘴角往下一压,鼻翼微微张开,像闻到什么难闻的东西。
“挑那些刚长出新骨头的世界。”他继续学,声音更低,“去拆,去烧,去让它们疼。”
他停了停。
“我想知道,哪些是真的。”
这句话令他又笑了。
那笑声比方才在殿里更短,也更难听。他半边完好的脸笑起来还算好看,另外半边却不动,只是那道烧穿的边缘慢慢裂开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线暗红,像炉膛的缝。
“真。”他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口血,“地狱里没有真。”
他的蛇尾在身后慢慢收紧,鳞片一片压着一片,发出细碎的、像许多小石子互相摩擦的声音。井里的黑被他身上的热烤得微微翻涌,那颗珠子的金线也跟着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在他那里待了多久?”他对着珠子问,“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珠子不答。
“够久了。”他说,“久到你都开始替他说话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低。先是尾音沉下去,后来连字与字之间都像塞了东西。他半边完好的脸上,那点笑还在,可眼睛里的两枚炭火已经烧白了,白得发亮。
“你在这张椅子上坐得太久了。”他忽然又学了一句。
这一次学得不像。声音尖了一点,抖了一点。
“久到忘了椅子是谁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整张脸都变了。
那半边完好的脸先是涨红,红得发暗,像一块被烧透的铜;然后那红退下去,退成一种很不好看的青。他的牙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冠上的尖刺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扎得更深,血从额角淌下来,淌过那只烧红的眼睛,滴进火里,滋的一声。
那半边烧穿的脸也动了。
不是表情。是那道烧穿的边缘在扩张,一点一点,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底下的黑露出来,黑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椅子是谁的。”他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蛇尾猛地一甩。
火湖炸开一道浪,暗红的火舌蹿起几丈高,撞在殿顶的烟上,又碎成火星落下来。井里的黑也跟着翻了一下,那颗珠子被推得晃了晃,金线一明一暗。
他喘了一口气。
很粗的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带着一点嘶声。他把那片鳞捏得更紧,紧到鳞片开始发热,开始发软。
井里的黑慢慢平下来。
水面一样平。他在那片黑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半是好的,一半是个洞。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就不笑了。
怒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那半边完好的脸重新变得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另外半边却彻底黑了,黑得像一个洞,连火光都照不进去。两只眼睛里的炭火暗下去,暗成两粒将熄未熄的余烬。
“那扇门关着。”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学路西法的声音。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和方才判若两人。
“别去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点黑还在,嵌在更深的肉里,像一粒埋进去的种子。
“你可以试试。”他忽然又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诡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试试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在等着。”
这是路西法的话。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一块冰,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也不知道。”他说,“你也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连碰都不让我碰。”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那片鳞摊在掌心。
鳞片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边缘卷起来,中间凹下去一小块。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黑的。
鳞片在黑气里慢慢舒展开,长出细小的腿,长出翅膀,最后变成一只很小的东西,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蛾。
“去。”撒旦说。
他的声音已经平了。听不出怒,也听不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