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4章 断剑上的血债 (第1/2页)
门外的雨忽然变大了。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变大,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兜头泼下来,哗的一声,整条巷子的青石板路都被砸出了水花。纸灯笼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里头的烛火明灭不定,在买卡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晃动的阴影。
那把断剑还横在桌上。
剑刃上的血渍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买卡特进门的时候身上全是水,水滴顺着袖口落在剑身上,把那些干涸了二十年的血锈重新润开了。暗褐色的锈痕遇水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看着不像锈了,像刚刚沾上去的血。
楼明之盯着那把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飞速成型。
他见过血。在刑侦队十年,什么样的案发现场都见过。他清楚一件事——血干了之后是褐色的,但沾了水之后变红的程度,取决于血液渗入物体的深度。这把剑上的血锈遇水之后红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剑身上干了二十年。
除非这血不是二十年前的。
“买老板。”楼明之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你说这把剑是你爹的遗物。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爹,是什么时候?”
买卡特转过头来看着他。雨水从这个地下皇帝的脸上淌下来,顺着下颌骨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的眼睛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精神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的亮,烧了太久,已经烧干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两点灼人的光。
“二十年前。”他说,“青霜门出事那晚。”
“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
楼明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打断的压迫感——这是他当年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他走到桌前,用手指捏起那把断剑的剑柄,把剑刃举到灯光下。
“这把剑的剑刃上有两处崩口,”他说,“崩口边缘有锈迹,说明崩口不是新伤,是陈年旧伤。但剑身上的血渍——”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片暗红色的痕迹,放到灯下给买卡特看,“你看。血锈沾水之后化开了,但不是化成褐色的锈水,而是化成了淡红色的血水。这说明血渗入剑身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他把断剑放回桌上,目光平视买卡特。
“这不是二十年前的血。这是新血。你最近用这把剑杀过人。买老板,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跟你爹的仇人对质吧?”
买卡特的脸在灯影里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变化——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但整张脸的气质忽然变了,从一把出鞘的刀变成了一面紧闭的门。他的右手还攥着唐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但刀尖往下垂了半寸。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整个雅间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闷闷的,从江面上滚过来,碾过老码头的屋顶。
许又开在这时候说话了。
“楼队长好眼力。”他端起茶杯,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的书房里品茶,“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这把剑上的血确实是新血——但买老板杀的人,不是我的人。”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平和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整个雅间温度骤降的话。
“他杀的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雷声的余韵还在屋顶上滚着,雅间里的空气却像被抽干了。
楼明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谢依兰在巷口——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进他的脑海,但他压住了。谢依兰身手好,而且她在暗处,买卡特的人要动她没那么容易。他需要先把眼前这盘棋下完。
“青霜门还有幸存者?”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当然有。”许又开说,“二十年前那场血案,青霜门上下三十七口人,当夜死了三十四口。有三个人不在门中——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师父,还有一个,是青霜门门主夫人的贴身侍女。这个侍女当年逃过一劫,隐姓埋名二十年。我用尽办法找到了她,安排她住在镇江城外的一处老宅子里,打算让她出面指证当年的真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买卡特。
“三个月前,有人闯进那座宅子,用一把断剑杀了她。宅子里的保姆报了警,但凶手跑得太快,没有抓到。我当时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就会打草惊蛇。但我保留了证据——”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扇被劈裂的木门,门上的裂口呈现出一个独特的弧形——和桌上那把断剑的剑刃弧度完全吻合。
“买老板,”许又开的声音依然温和,温和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你能解释一下,你父亲的遗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被你灭口的人家里吗?”
买卡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雨水从皮衣的褶皱里不停地往下淌。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心脏后说不出的憋闷。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又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楼明之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买卡特不像是在想怎么反驳。他像是在忍。忍什么?忍一种不能在这里发作的疼痛。
“许先生,”楼明之忽然开口,话锋一转,“你说青霜门覆灭当晚你不在门中。请问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许又开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但那个瞬间被楼明之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食指在茶杯边缘上滑了一下,茶水荡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我在南京。参加一个武侠文学论坛。”许又开把茶杯放下来,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抹去了桌面上的茶渍,“当时的会议签到记录还在,你可以去查。”
“我会去查的。”楼明之说,“但不是查会议签到。是查一个人。”
“谁?”
“你夫人。”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许又开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不是一道明显的裂缝——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法令纹依然深浅适中,甚至连眼神都保持着之前的柔和。但楼明之看到了裂缝在哪里:在眼睛下面。眼轮匝肌。真正微笑的时候,眼轮匝肌会牵动眼角产生细纹。许又开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轮匝肌纹丝不动。这个表情他已经做了二十年,做到炉火纯青,做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但他终究不是演员。他是一个写小说的人。写小说的人擅长编故事,不擅长演自己。
“我夫人?”许又开微微侧了侧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楼队长怎么忽然问起她?”
“因为我查过你所有的资料,”楼明之说,“包括你在各种访谈里提到过的关于你夫人的所有信息。你说她是苏州人,弹得一手好琵琶,你们结婚三十二年,感情甚笃。但有一样东西你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到过。”
“什么?”
“她的全名。”
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雨声格外清晰。每一滴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走动,啪嗒,啪嗒,啪嗒。
“你夫人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个公开资料里出现过。”楼明之继续说,“她在民政局登记的姓名、她的身份证号、她的照片——这些信息全部被某种力量从公开渠道抹掉了。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警方证人保护计划,要么是当事人自己花了大价钱请人操作的。许先生,你夫人是什么人,需要这样藏着掖着?”
许又开的眼神变了。
那种温和的、儒雅的、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名士风度,在这一瞬间像一层薄冰一样碎开了。碎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让楼明之的脊背蹿过一道凉意。
那是一双极其冷静的眼睛。冷到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情绪”的东西。就像一把刀,在冰箱里放了很多年,拿出来的时候刀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会闪,不会晃,只是静静地、冰冷地对着你。
“楼队长,”许又开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你知道为什么你师父会死吗?”
楼明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因为他跟你一样,”许又开说,“太聪明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总是在不该追问的时候追问。二十年前他追问我夫人的身份,我没说。三个月后他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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