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一本“必中秘籍” (第2/2页)
若问农政,必考番薯玉米;若问兵政,必考火器营制;若问商政,必考海贸市舶。三题若有一题不中,本号原价退银,童叟无欺。】
朱橚看笑了。
“这书商是个人才,连退银都敢写,可见压根没打算让人找上门来。”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翻。
翻着翻着,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半晌,朱橚合上册子,指尖在“吴王亲审”那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妙云,这东西不是冲着三钱银子来的。”
“殿下也看出来了?”
“若只是书商借我的名头骗钱,印个十本八本,赚够了就跑。可这玩意,夫子庙一条街都在卖,连封皮都一模一样。”
朱橚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撑着,要让全金陵的举子都相信,吴王为了替新学扬名,早就把题目漏给了自家门下的学生。”
徐妙云轻轻点头:“妾身也是这般想的。”
“这一手,毒就毒在怎么算都是他们赢。”朱橚冷笑一声,“新学考生若是落了榜,他们便说,瞧,连泄了题都考不中,新学果然是旁门左道;新学考生若是中了,他们便说,瞧,果然泄了题。”
“到时候满城举子闹将起来,本王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徐妙云替他添了半碗粥,轻声问道:“殿下觉得,会是谁?”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满地碎金的桂树上。
“这一科,是洪武六年停考之后,头一回重开科举。”
“题目是父皇和内阁一道定的。第一场考经义,用的是八股;第二场考公文,看他们能不能写一份像样的奏本;第三场考策论,问的是时务。”
“这三场,那帮江南士子闭着眼睛也能考。”
“要命的是第四场。”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按下去。
“第四场考新学,算学、格致、律令都在里头。卷末还另设了几道附加题,答得好的,往后便按户科、刑科、工科分派去观政。”
“这便是朝廷准备在今科先行试办的分科取士,先借这一科看看成效,再决定往后是否全面推开。”
徐妙云接道:“妾身记得,这几样章程,洪武八年在大本堂便定下了。”
“是啊,那时候不过是一纸章程,谁也没当回事。”朱橚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它真要落地了,有人就坐不住了。”
“妙云,你想想,前元那些年,北方的读书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鞑子当政,汉人读书本就受压,北边又连年兵荒马乱,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哪还有几个人能安安稳稳坐下来,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再去练那一手锦绣文章?”
“所以历科考下来,榜上十个名字,倒有七八个是江南人。”
“江南士子文章做得好,这一点本王不否认。”朱橚话锋一转,“可若科场上的优势一直被同一批人攥在手里,久而久之,科举便成了他们自家的门槛。如今朝廷要把这道门槛拆低些,好让北方士子也有机会进来,他们自然不会甘心。”
“如今八股一出,规矩定死,北方士子只要肯下苦功,便能跟江南人站在一条起跑线上。再加上第四场新学,比的不是谁家藏书多、谁家请得起名师,比的是谁肯学、谁会算、谁懂实务。”
“这一刀下去,砍的就不只是几个人的前程了……”
徐妙云垂眸,替他把话说完:
“是江南士绅一直牢牢攥在手里的科举话语权。”
“对。”
朱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画舫案之后,本王动了一批江南出身的文官;栖霞山通倭案之后,又连着拔掉了一批江南士绅。可那时候,他们为什么宁可咬牙吃下这个亏,也一直没有真正跟吴王府撕破脸面?”
“因为他们心里有底。官被撤了不要紧,只要科举还在,只要榜上还是他们的子弟,三年之后,换一批人照样坐回去。”
“可如今,本王连这条退路也替他们堵上了。”
他看向徐妙云,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方才宿醉的狼狈。
“他们再退,就无路可退了。”
“所以这一回,他们不会再躲着吴王府走了。”
暖阁里一时没人说话。
团香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不全这些弯弯绕绕,却也听得出来,自家殿下和小姐说的,是要命的事。
良久,徐妙云才轻声问:“殿下打算如何?”
朱橚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襟,冲她咧嘴一笑。
“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先去午朝,看看今日奉天殿上,有没有人等着拿这几本破册子来参我。”
他抓起桌上那本《必中十二题》,往袖子里一塞,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叮嘱了一句:“这几日府里若有什么动静,你多留个心。”
“妾身晓得。”
“还有。”朱橚顿了顿,表情严肃,“若父皇派人来问我身子如何,你就说我精神百倍,生龙活虎,一顿能吃三碗饭。”
“千万别提桂花酒。”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抿唇笑出了声。
……
朱橚前脚刚出府门,马蹄声还没走远,前院的门房便一路小跑着进了内院,在暖阁外头躬身禀道:
“王妃,府门外来了一位娘子,说是三山街后巷练家的。”
徐妙云正将那几本小册子一一收起,闻言手上微微一顿。
“练家?”
“是,那娘子说,昨日受了王府散的福,按街坊的老例,特来登门回礼。”
门房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
“小的瞧着……那位娘子眼圈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