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9章 抚州城外雨如晦 一纸降书百门开 (第1/2页)
从南昌到抚州,一百二十里路,沈砚之的部队走了整整四天。
第一天还行,天晴,路干,队伍走得利索。第二天开始落雨,浙浙沥沥的秋雨一下就没完没了,土路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费半天劲。辎重车陷在泥里,士兵们推一段走一段,浑身泥水,分不清谁是谁。到了第三天,队伍里开始有人发烧、拉肚子,军医把最后几包金鸡纳霜都用完了,病人躺在担架上,抬担架的人自己也在发颤。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马让给了伤员骑,自己跟士兵一样蹚泥巴。他的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咕叽一声,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子。程振邦骑着一匹瘦骡子,左胳膊的绷带换了三次,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了,但他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像一把用旧了的刀。
第四天傍晚,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条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田埂上,把积水照得像碎金。远处的抚州城出现在视线尽头,灰扑扑的城墙低矮而破旧,城头上的旗帜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不是孙传芳的旗号,也不是白崇禧的旗号。
“那是谁的旗?”程振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沈砚之也看见了。城头上的旗是青天白日旗,但旗子底下还有一面三角小旗,白底黑字,字看不清,但那个形状他认得。那是江西本地一个地方势力的标志,姓邓,叫邓如琢,原本是孙传芳委任的赣东镇守使。孙传芳在南昌吃了败仗之后,邓如琢就通电“自保”,宣布“赣东中立”。实际上就是谁也不帮,守着抚州城做墙头草。
“邓如琢的旗。”沈砚之说。
程振邦嗤了一声。“墙头草。他有多少人?”
“一个旅,满编的话三千多。但他吃空饷吃了好几年,实际能打的可能不到两千。”
“两千人守一座城,咱们打不打?”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边一块高地上,看着抚州城的方向。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宽,以他的兵力,强攻不是打不下来。但部队走了四天泥巴路,士兵疲惫,弹药也不充裕,伤员越来越多。如果强攻,就算打下来,伤亡也不会小。
“先派人去联络。”他说,“看看能不能谈。”
何秉坤被派去当使者。他带了一个警卫班,打着白旗,骑马去了抚州城下。沈砚之在城外五里的一个村子里扎营,等消息。村子里的人跑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见当兵的来了,躲进屋里不敢出来。士兵们就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搭帐篷,把湿透的军装脱下来拧水,晾在竹竿上。晒谷场上晾满了灰布军装,一片一片的,像挂了一排灰蒙蒙的云。
沈砚之坐在村子祠堂的门槛上,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香案上的香灰冷了几十年,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蝙蝠粪混在一起的怪味。他不在意这些,手指在地图上抚州城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可谈则谈,不可谈则打,打则速决。”
程振邦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碗里的水冒着热气,他把碗递给沈砚之,自己从兜里摸出最后半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觉得邓如琢会降?”他问。
“会。”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灌进胃里,暖意从胸口散开,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冷。
“你这么笃定?”
“邓如琢是孙传芳的人。孙传芳在南昌败了,九江也守不住,早晚要退回江北。邓如琢在赣东孤立无援,他不降我,就得降白崇禧。降白崇禧,他的人马可能被整编吃掉;降我,我给他留条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程振邦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如果他不降呢?”
“那就打。”沈砚之把碗放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但打之前,我会给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不对,这是他自己的笔记本,跟林默涵那本不一样。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是一份电报抄件,是三天前从抚州方向截获的,邓如琢发给白崇禧的密电。电文不长,核心内容只有一句——“愿率部归顺,乞赐番号。”
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邓如琢早就跟白崇禧勾搭上了?”
“对。他宣布‘中立’,是做给孙传芳看的。实际上他已经在跟白崇禧谈条件了。如果我们不抢先一步,白崇禧的人一到,抚州就是他的了。”
程振邦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那还谈什么?他都要降白崇禧了,你还指望他降你?”
“他降白崇禧,是为了要一个番号。”沈砚之把电报抄件收回笔记本里,“但如果我告诉他,白崇禧给他的番号是假的呢?”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扯得左胳膊的伤又疼了,呲牙咧嘴的。“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弄到白崇禧的番号密电的?”
“昨天。何秉坤走之前,我让他带了一封白崇禧给邓如琢的电报抄件。那份抄件上说,白崇禧给他的番号是‘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三师’,师长邓如琢,归白崇禧直接指挥。但我在前敌指挥部的时候看过一份绝密文件,白崇禧手里的暂编师番号只到第二师,没有第三师。也就是说,白崇禧给他的番号,是他自己编的。”
程振邦把烟塞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所以邓如琢拿着一个不存在的番号,以为自己被收编了,实际上白崇禧只是稳住他,等大军一到,就把他缴械。”
“对。”
“你把这份情报给他,让他知道白崇禧在骗他。那他怎么办?”
“他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等白崇禧来收编,然后被缴械;要么现在开门,跟我谈条件。跟我谈,他至少还能保住手下的弟兄,保住自己的命。”
程振邦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抚州城的方向。暮色里,城头上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眼睛。
“沈砚之。”他说,“你说你这个人,打仗就打仗,怎么还带骗人的?”
“兵不厌诈。”沈砚之也站起来,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再说,我没骗他。白崇禧确实在骗他。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他。”
程振邦摇了摇头,笑了。“行,你狠。”
晚上十点,何秉坤回来了。他骑马跑到村口,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警卫员扶了他一把才站稳。他跑进祠堂,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又不太敢相信的表情。
“总指挥,邓如琢答应了。”
沈砚之坐在门槛上,正在用一块布擦手枪。他抬头看了何秉坤一眼,手上擦枪的动作没停。
“答应什么了?”
“他答应开门。明天早上六点,北门和东门同时打开,他的人撤到城外三里,听候整编。他的条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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