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9章 抚州城外雨如晦 一纸降书百门开 (第2/2页)
保留一个团的建制,他本人继续当团长,不离开部队。”
沈砚之把枪装好,站起来。他走到祠堂外面,看着抚州城的方向。城头上的灯笼还亮着,但多了一盏,两盏灯并排挂着,像是某种信号。那是何秉坤跟邓如琢约定的暗号——两盏灯,表示谈成了。
“他还说了什么?”沈砚之问。
何秉坤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说他想见您一面。明天进城之后,在城里的府衙见面。”
沈砚之点了点头。“行。明天进城。”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部队就动了。士兵们连夜把军装烤干了,虽然还带着潮气,但至少不滴水了。沈砚之走在队伍前面,骑着一匹从村里借来的老白马,马鬃稀疏,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走路稳当。程振邦跟在他后面,左胳膊的绷带终于拆了,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六点整,抚州北门缓缓打开。城门洞里黑黢黢的,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留着短髭,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走到城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风灯放在地上,然后站直了身体。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过去。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盏风灯,灯芯还在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邓旅长。”沈砚之抱了抱拳。
邓如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有点自嘲,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沈总指挥,我昨天收到你那份电报抄件的时候,骂了你一晚上。”
“骂我什么?”
“骂你多管闲事。”邓如琢弯腰把风灯提起来,转身往城里走,“但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了。你管这个闲事,是给我留了一条路。如果白崇禧的人来了,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个光杆了。”
沈砚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进北门。城门洞里光线很暗,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邓如琢的风灯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石板路,沈砚之看见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你的兵什么时候能撤完?”沈砚之问。
“已经在撤了。东门那边走了一半,北门这边走了一个营。上午十点之前,城里不会有我的人。”
“好。我的部队九点进城。你的人在城外三里待命,我会派人去接洽整编的事。”
邓如琢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沈砚之。晨光从城门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他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
“沈总指挥,你信我吗?”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信你。但我信你的处境。你现在除了跟我走,没有别的路。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绝路上犯傻。”
邓如琢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舒展了一些。“你倒是直白。”
“直白省时间。”
两个人穿过城门洞,走进抚州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是木结构的商铺,门板紧闭,缝隙里透出几双好奇的眼睛。有胆大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穿灰军装的兵,又缩回去。街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风灯摇晃的吱呀声。
走到府衙门口,邓如琢把风灯挂在门前的石狮子上,转身面对沈砚之。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整了整长衫的领子,忽然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沈总指挥,邓如琢率部三千余人,即日起接受贵军改编。从今往后,听从调遣,绝无二心。”
沈砚之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就把邓如琢拉直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府衙的屋檐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邓团长。”沈砚之开口了,改了对他的称呼,“你的人马,明天开始整训。你的团,编为革命军独立团,你当团长。军饷、弹药、被服,按革命军标准发放,一分不少。”
邓如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府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探出头来,应该是他的幕僚。邓如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又缩回去了。
“沈总指挥。”邓如琢的声音有点哑,“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手下有个营长,姓周,跟了我八年。他不想跟我干,想带着他的人回老家。你能不能放他走?”
沈砚之看着邓如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妥协,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固执的义气。他在为手下的弟兄求一条生路,哪怕这条生路意味着削弱自己的力量。
“让他走。”沈砚之说,“发三个月军饷,给路条,沿途放行。想回来的,随时回来。”
邓如琢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抱拳又行了一礼,这次比刚才更重,腰弯得更深。沈砚之没有拦他,等他行完礼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城吧。”他说,“安排你的人撤出,我的部队进来。今天中午之前,抚州城要恢复正常秩序。商铺开门,百姓回家,街上不许有散兵游勇。”
“是。”
邓如琢转身进了府衙。沈砚之站在府衙门口,抬头看着抚州城的天空。雨后的晨光明亮而干净,照在城里的黑瓦白墙上,照在府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照在石狮子脖子上挂着的风灯上。风灯里的火苗还在跳,在晨光里显得微弱而多余,但它还在亮着。
沈砚之伸手把风灯取下来,吹灭了里面的火。一缕青烟从灯罩里飘出来,散在晨风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把风灯放在石狮子脚下,转身朝城门走去。
他的部队正在进城。何秉坤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灰布军装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河。程振邦骑在瘦骡子上,左胳膊上的纱布干净了不少,看见沈砚之,举起右手朝他挥了一下。
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自己的部队穿过抚州城的街道。士兵们走得很精神,脚上全是泥,但腰板挺着。有人好奇地往两边看,有人朝躲在门缝后面的老百姓笑了一下。有个老太太终于从门里出来了,端着一盆水放在门口,又放了一摞粗瓷碗。士兵们经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喝了一碗,有人摆摆手继续走。老太太也不说话,只是把碗一个一个摆好,像在迎接远归的家人。
沈砚之看着那些碗,看着那些停下来喝水的士兵,看着老太太颤巍巍地蹲在门口洗碗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朝府衙走去,那里还有一堆整编的事等着他。但在走进府衙之前,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最后几个士兵正在鱼贯而入,灰布军装的队伍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抚州城外,稻田在雨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更远处,南昌的方向,云层压得很低,但有一道光从云层上面斜射下来,落在赣江的水面上,像一把巨大的剑劈开水面。沈砚之看了那道剑光一眼,然后转过身,推开府衙的门,走了进去。